打's profile解夏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Blog


    6/25/2006

    迟来的父亲节

    整个6月,忙于装修旧居、加班和自学,身心俱疲,每日只想一觉睡去不复醒。转眼间父亲节过去已一周。也只能在心里,遥遥拜一拜天上的父亲。

     

    金曲奖也迎来了迟到的父亲节,所以,30年来发行首张专辑的胡德夫,得奖了。

     

    网络新闻的照片上,默立在一群6月面孔7月身姿8月热度的孙辈巨星中,陌生如新人的胡德夫,年迈如古董的胡德夫,斑驳如背景墙的胡德夫,花白头发黝黑皮肤明显发福穿着海洋气息民族服装的胡德夫,沉实的皱纹盛放如晚菊。所有疲惫和尴尬,收藏在炯炯双目下。那样孑然又傲然,那样喑哑的荣光着。

     

    济济盛会,摄影机偶尔轻描淡写的带过,一瞥目光匆匆勾勒。大家心照不宣:中年危机的金曲奖需要怀旧的新鲜感。所以把沉寂多年的边缘人物豁然推向聚光灯的前台。明里敬其尊崇,暗中怜其式微。在消耗偶像如戳破肥皂泡的娱乐圈,大部分人们早已遗忘,更不会有人想要提及,他在台湾本土音乐中的地位,等同如父。

     

    看他淡淡的笑,粗陶盆的身躯怀抱着细致娇嫩的奖杯,一点点地不搭调。我竟止不住瞬间翻涌的感慨。如同第一次听他的歌。那是和薛岳一样,带给我难以言表的震动。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生命高原的歌谣。

     

    关于他的介绍,眼下网络上四处可见,却都似乎是同一段文字的随手抄送,懒于梳理,大同小异,连惯常的衍生想象力都乏善可陈,更不会有人去关心他的星座绯闻家事爆料,除了56岁的高龄,和纯正卑南族的身份。

     

    想说的太多了,反不能言. 有考据癖的人自然会去翻老皇历,也许顺手打捞出李双泽、《美丽岛》、1979.12.10等等积满灰尘的字眼。

     

    “唱自己的歌”是当年胡德夫倡导的台湾民歌运动的扛头大旗,在30年后的今天,在高度速食化生产化流水线作业的音乐市场,也许和这个奖杯一样,都是个美丽而脆弱的装饰品。

     

     

    偶然瞥见今年超级女生成都赛区的一个吉他选手,彭春霞,竟是浑然天成的70年代台湾民歌手,让人惊艳。她的唱腔,对音乐的细节处理,扑面而来的旧日气息。一首《再别康桥》让人恍然重遇范广惠。其实她的声音更贴近郑怡,却没有后者的咄咄锋芒。温暖的气质神似我酷爱的王芷蕾,却更清澈透亮。

     

    那个蓝天澄净,笑容纯粹,理想也似乎触手可及的年代,竟然在2006年的内地一隅,得以重见。好难得。

     

    不得不说,她实在不适合民歌之外的曲风。希望她保持本色,别在纷乱喧嚣的比赛中迷失脚步。
    5/14/2006

    闲梦远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 ,其实现在已是5月。

        此时此地,到处遍撒初夏微辣的阳光,我却一手纸巾,一手头痛药,长气进,短气出,挣扎于感冒的魔掌。 

     

        朋友比我年长许多,已是奔四的人,感情事上却一波三折数年,风里来雨里去,辗辗转转一身泥。最后,时间的消磨和姗姗来迟的责任感,替他做了选择。但伤害即成,红白玫瑰皆辜负。最后听得他说:“我相信,她们对我,都不后悔。因为我是真的。我只是太贪心。” 

     

        呵,我该怎么说,其实都多余。后不后悔这桩事,一来只有当事人知晓巨细,二来只有在白发苍颜时,摸着往事斑驳的墙壁一路回溯过去,才能盖棺定论,做结案陈词。所以,我没有权利和信心为任何人打抱不平。何况,此恨不关风与月,更容不得外人插冷嘴。 

        但这感情啊,虽无关风月,也不能以简单的得失收支计量,况且这原本就是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时代,清明自知。但每个人心中却自有一支天平,计量得到,衡断付出。血肉之躯,能完全给予的情感不过如此之多,一旦对象增加,便人人入不敷出,即使有其他砝码上阵加固,也难逃失衡的一日。 

        看多了身边的情事纷扰,渐渐明白,很多时候,不给,也是一种仁慈的给予。我们的心,并不如想象中一般大肚能容。

     

        南国春色再好,终究也只适合梦里闲看,走马观花的游游大观园。苍茫人世里,至关紧要的还是携一双稳实的手,素车白马,颠簸行程。温暖,且问心无愧。

    12/24/2005

    平安夜

    先生女士,亲朋好友,各位嘉宾——圣诞快乐!
     
    愿今夜,平安,温暖,永驻。
    12/11/2005

    出差回来

    出差归来,继而投入加班,很疲惫。
     
    这次远行......滋味难言。
    12/4/2005

    等待《面子》

        在这奇怪的年月,不知何处吹来春风,一夜之间,千树万树GAY花开。除了学术界的大开禁口,影视界也争相表演着自己的平权思想和宽容认知度,当然,更为了满足大众看腻了王子公主的猎奇胃口,于是男欢男爱,女悦女情,前所未有的高调出场。

        随便哪出破烂剧,都要硬塞进几把断袖香葱,或者撒点分桃调味盐,掺合出喜闻乐见的五味杂成汤,仿佛方能显现自身的文化涉猎宽广度。而其中细节,不过另眼看人,管中窥豹,以另类声色别开生面而已。事实上,端出的菜色,咸淡失调,红绿混杂,可笑又别扭,不过扭着身子抹着奇妆,奉送不着四六的新鲜感官速食。或者动不动便一派假大空的摇旗呐喊,或者上演苦情十八哭,当然最多的还是千篇一律的认同危机,仿佛同志世界一片山雨欲来。而真正能诚恳做势,明眼识材,盛意拳拳挥勺弄铲的,实在是少数。

        以此为纯粹配色,或者塞满每一个空间,都是让人不堪忍受的做法。

     

        值得庆幸的是,又看到了生命力蓬勃的新面孔,新作品,以及似曾相识的诚意,和最打动我的平易从容。

        虽然《面子》尚未有碟面世(在成都),但看到一篇篇可信服的评论,和采访,还是引发了我的无限期待。

        焦虑总是有的,总时有,即使是温柔的,前途也不可能尽是湖光山色蓝天白云。《面子》从戏处落手,把根深蒂固的观念隔膜,放在母女二人意外的境域平等的基础上视之,便“悄然颠覆”了所有的不可化解。

        “悄然颠覆”,伍导实在可爱,又不扭捏装腔。 看了预告片,爱极了神色昭昭又隐隐的小薇,也是第一次佩服陈冲(虽然之前的《天浴》让我一直心中作梗)。

          这部电影的主题是:爱永远不会太晚。不管何种方式。

    ------------------------------------

     

    伍思薇访谈
    20051014

    Ross von Metzke     翻译:阿朗     

     

    《面子》是那种乍眼看去只是面向小范围观众的电影。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对母亲(由调动了全身喜剧细胞的影坛神话陈冲饰演)隐瞒自己同志身份的年轻华裔医生(Michelle Kruseic饰演)的故事。她和母亲的关系在母亲突然怀孕后发生了有趣的变化。孩子的父亲是谁,母亲拒绝透露,恼怒的传统华人父母把她踢出了家门。

    不用说,女儿家多了个新房客。

     

    听来不象那种广大美国中产群众在星期五晚租来合家观赏的电影。但是,《面子》的核心却能冲破阻碍,触动广阔层面的观众。它在表明观点的同时,不会吓跑爸妈。

    我不是那种前卫电影人,和我在一个普通的咖啡馆里喝下午茶的伍思薇肯定地告诉我,事实上,我想做的是……悄然颠覆。我想让你在看电影时被吸引,投入进去,然后猛然发觉噢天哪,我这是怎么了?居然跟华裔女同志共鸣起来了,我觉得这才是有趣之处。

    将于1018发行DVD的伍思薇的处女作,不是那种典型的同志电影。它是一个传统的爱情故事,意思就是说,没人闹自杀,直白的性爱收敛为情欲,结尾也,皆大欢喜。

    我总听人说我喜欢这部片子,可那结尾太美好了吧’”伍思薇笑言,我觉得对亚裔美国人来说,对同志来说,我们还不习惯看到美好结局仿佛我们不该有美好结局似的。希望我们的下一辈有美好结局,我觉得这太过悲情,我要我们这一辈就有美好结局。

     

    《面子》起源于一封伍思薇写给母亲的情书,传递的不过是一个简单的讯息:爱永不会太晚。伍思薇写这剧本时,还在搞着电脑。她承认自己是个搞电脑的呆子,她补充说作为一个移民的孩子,你知道父母为你牺牲了多少,选修那些不能赚钱还学费贷款的学科,简直是自私呀。

    她的一个写作老师催促她说,如果她想把自己的剧本变成电影,并自己执导,最好立刻辞掉工作搬到纽约或洛杉矶去,学习怎样才能当上导演。六星期后,伍思薇到了布鲁克林。她给了自己五年时间来做这事,因为五年后她将用尽积蓄,那时就需要重新找工作(看看,一张电脑的文凭确实有积谷防饥的作用吧)。

    然后,她便学习做剪辑,和演员合作,免费在片场工作。在第四年,她赢得了一个剧本奖项评委之一的Teddy Zee很喜欢那个剧本,但他建议她先成为一个好莱坞主流编剧,成名后也许会有制片公司让她拍自己的东西,这样成功的机会大些。

    毫不动摇的伍思薇感谢了他的好意。她坚持己见,如果自己要拍这电影,一定要现在就拍。如果她把这事搁置,也许就永远拍不成了。

    几个月后,Teddy Zee打电话给她,说他找到一个对剧本感兴趣的人。伍思薇寄了份剧本给他,当时也并未多想。

    在五年大限到期前一个星期,伍思薇以导演身份开始了《面子》的拍摄。背后的公司是哪家?Overbook,威尔史密斯的制片公司!

     

    一方面,我知道要拍这样一部片子是件非常困难的事伍思薇说 但另一方面,我写的这部电影在相当大程度是一封给母亲的情书。它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私人化了,我写的时候从没想过它会被拍成电影。

    是伍思薇对剧中角色的热爱使她坚持了下来,甚至在有人建议她为了提高销路修改剧本的时候(把她们们改为直人,把主角改成白人)。

    我想如果她爱上的是个白男人,他们分手会怎样?怎么,那就不是问题啦?’”

    这个问题(母亲逐渐面对女儿的同志身份)对伍思薇来说是至关重要的。虽然剧本的情节并非自传,伍思薇说,但其中的情感却是直接来自她和母亲的感情关系。

    伍思薇回忆道我们拍摄出柜那一场时,我能感觉,整个摄制组都想知道如果说剧中有唯一自传性质的一场戏,那就是它了。

    我知道,如果我在他们面前失控,会影响拍摄效果。拍完那场戏,我只是对他们说很好,OK,我们要的就是这样。然后我赶紧走开,独自一人,泪如雨下。

    伍思薇说,历经数年努力,她与母亲的关系现在非常亲近。虽然伍的母亲不是片中陈冲饰演那种纽约法拉盛的,闭门在家受人庇护的移民(伍思薇笑道:她英文流利,购物会去Costco),她也需要克服偏见和其它一些障碍,才能接受伍思薇是同志。

    说起在多伦多的首映,伍思薇激动起来,她知道,那是标志她正式冲破所有阻碍的关键一刻。放映时,她母亲从头哭到尾-但她爱那部电影。

    她是那么爱那部电影,她甚至带了五个朋友去三藩市的首映式观看。伍妈妈肯定地说,五人中没有一个人知道伍思薇是同志,他们全以为她只是工作太忙,无暇分心找男友而已。

    “‘十年都不分心?我问我妈妈伍思薇大笑道但这是真的,他们真不知道。但这些阿姨们,当中有几个还是思想比较保守的,都喜欢这电影。其中有一个竟给她在纽约的女儿打电话说妈想跟你说噢,如果你是同志妈妈也OK…你告诉妈,没关系的,她女儿正在为成为律师行的合伙人努力,听了这电话说妈,我忙死了,男人女人我都不爱。’”

    我听了很喜欢,她真可爱。若在从前,给我一亿年我也不敢想象我妈妈的朋友会对她女儿那么说。这事很特别它让我异常感动。

     

    这场旋风式的,长达六年的实验给伍思薇带来的更好的礼物也许是:自信。

    我现在做回了自己伍思薇说,怡然自在地坐在那里,如她所陈述一般。我以前曾告诉自己,要成为这样的人,要成为那样的人,多年来我一直努力成为我期望的那样。现实是,做电影这件事会搞得你精疲力竭,耗尽你每一分力气,剩下来的你根本无心考虑要成为什么了,除了乖乖做自己。然后你忽然醒悟,这事没什么大不了。

     

    美好结局成功放送,值得奖励。

     

    11/22/2005

    所谓色相

    前几日还一袖金风,转眼间就呵气成霜,似乎没有转圜的余地,就被一路携带推涌着,毫无准备的奔向了冬。

    这样的季节,最贴心的应是按亮书桌台灯,泡上一杯lipton麦香茶,让沉甸甸的暖意,驱除窗外一天一地的寒。

     

    当然,整理一些旧物也是不错的选择。并不是说要凭借回忆取暖之类顺带引发恶汗的文艺话。 而是重与旧日对坐,不一定觉今是而昨非般彻悟,思路心境的互为观照已如品茶般韵味悠长,值得咀嚼。脑力活动是最好的热身嘛。

    不过这次的翻旧却算不得旧,所以看法仍未有太大变化。

     

    早就想把这段文字帖上来,只是一再忘记,大脑内存匮乏。今日突然灵光乍现,如断电银幕,胶片重又续接上。

     

    当日拿到某期《书城》,《钢琴教师》作者获奖不久,争议正炽,所以作为关注焦点特意做了专题。因为我很喜欢这部电影,而后读到小说,更是佩服。所以对耶利内克的采访,看得格外仔细。后来在无所事事的时候,索性自己动手,摘选部分,敲成电子文档。

     

    最可笑的评论,是戴上有色眼镜去看待这部小说,以及作者本身。色情,情色,一无其他或者其他都是背景。同样的偏见,针对的还有蔡明亮,还有《金瓶梅》。都不能不让人摇头叹息。

     

    还是那句话: 淫者见淫,佛眼见佛。心如只到色,色便只是色。

    有人说,这是作者本人长期压抑而见不得光的性幻想,秽暗过往投射到文字,便是令人发指的身体写作。他们引经据典的追讨着那些没有温度的肌肤之亲,那些明目张胆却凄凉孤绝的性渴求。我想,她触到了他们的痛处,以及所谓的尊严。

    而我看到的,却是把最锋利冰冷的手术刀,用孤注一掷又冷静无比的姿势,切开华美的衣袍下,坏死的肌体。

     

    当然还有投诉作者毫无爱国之心,对本民族悠久典雅的传统文化深存蔑视,且多有侵犯。任何一种文化在实际投射中都存有两面性,既有受惠者,便有受害人。不用说什么歇斯底里皆自找,个人体认不应也不配攻击权威之类的言之凿凿。当文化成为一种社会价值认同标准甚至性别价值评估守则时,专制的强悍可见一般。与之相比个人意愿的渺小似乎毫无价值可言,不过是蝼蚁之生。于是破栏而出的抗争便只是虚幻渴望。人都有顺强的天性,如果自身不能壮大,愤怒最终便只能爆炸在心内, 也毁了肉身。

    这并非是笑话,是他人或我们自己的血痕。

     

    其实这些作品,看来遍地色相,实际一无所惑。耶利内克的冷僻文字背后的女性本位主义和民族文化反思,蔡明亮的身体影像背后对人性“孤独与渴望”的依推本质的关注,《金瓶梅》的万千艳帜背后大悲大悯的菩萨心肠,都需要钩沉声色的静谧之心,去体认。 

     

    好的作品,总能找到最恰合的表达模式,不受条框限制,让读者一再回顾,屡有所得。

     

    --------------------------------------------------------------------------------------------------

     

    采访耶利内克(节选)-----摘自《书城》

     

    问:你跟汉内克(《钢琴教师》电影导演)一样,也是奥地利人,并且跟他一样,你也不断探讨人类心灵的黑暗面和丑恶面。这其中有某种强烈联系吗?

     

    答:这样说也是另一种陈腔滥调。但我们确实都不是特别“轻”的人——我的意思是说,在艺术上。就我对汉内克的了解而言,我跟他一样,都较擅长从负面角度批评社会。正是由于在我国哪怕是正面的陈腔滥调也令人窒息,我才寻求针对它自己最引以为荣的东西,也即它的音乐和音乐天才们来开刀,呈现他们消极的一面:数以百计的女钢琴教师弃绝她们的性欲本能。

     

    问:你是由一位专制、中产阶级的天主教母亲带大的,她梦想你成为一位职业钢琴演奏家,而你的父亲死在精神病院。你的小说有多少自传成分?

     

    答:我宁愿不回答这个问题,我也宁愿我的小说不被理解成自传式小说,尽管小说含有很多自传成分。在故事中,令我感兴趣的东西是其反响——就我这个故事而言,是揭开一个奥地利女人的世界,她像很多奥地利女人一样,背负着奥地利极度崇拜的高雅文化。被压抑的性欲通过窥淫癖表达出来:一个不能享受生活或欲望的女人。就连观看的权利也是一种男性专属的权利:女人永远是被观看的对象,而不是观看者。从这个角度看,用心理分析的话说,我们是在谈论一个生殖器崇拜的女人,她挪用男性的观看权,也因此以生命为代价。

     

    问:你如何解释艾丽卡的精神错乱?

     

    答:她一点也不是精神错乱,是神经官能症。就像我刚刚想解释的,这是一个事实的血腥结果,这个事实就是:如果一个女人宣称拥有一个不属于她的权利,就不容许她活下去。她只可以获得机会最微的东西:艺术名声。选择一个男人并强令他虐待她——也就是在屈从中凌驾——她是不被容许拥有这权利的。事实上对一个女人来说,除了生孩子和养孩子之外,其他一切几乎都是假设。

     

    问:你特别不轻易放过女人。

     

    答:那不是我的职责。我尽量以诚实的眼光看女人,尤其是当她们成为男人的同谋时。

     

    问:小说出版时,奥地利某些批评家把它称为色情小说。这种反应,是否使你受到伤害?

     

    答:这部小说恰恰是色情的相反。色情表明处处是性欲,时时刻刻是性欲。我的小说根本没这东西,它是一部旨在使女人保持不违背自身愿望的作品,因为不管怎么说,她们往往是色情的对象,而男人则观看她们,几乎可以用他们的目光穿透她们的肉体。但我已习惯于被误解了。我甚至因为我企图在我的作品中进行分析而被指摘。事情往往是这样,受攻击的总是传达信息的人,而不是她所传达的东西。没人对她所传达的东西感兴趣。

     

    问:关于你的人物,你曾说:“我对笔下人物决不留情,使他们所到之处什么也长不出来”,救赎是不可能的吗?

     

    答:我的作品仅限于冷静的描述现实的恐怖,但也爱争辩讽刺。救赎是其他作家的专长。我的作品,我的方法,是基于批评,不是基于乌托邦主义。

     

    问:在这个病理学案例背后,难道没有对奥地利音乐文化的谴责?音乐文化是你们国家的身份。

     

    答:是的,一点没错。崇拜高雅的音乐文化,奥地利以此为生,也为此付出代价。(想想看,那些音乐大师在世时,经常受到怎样的待遇。以及当代艺术家受到怎样的待遇!)一种黑格尔式的主仆关系。高雅文化是主人,那些女钢琴教师是女仆。她们无权去拥有创造能力,甚至无权去拥有自己的生命(我想,我在小说里把这点推向极端)。

     

    问:跟汉内克的摄影机一样,你的笔也像解剖刀。你们的作品中有相同之处吗?

     

    答:这就是为什么汉内克如此适合把这部小说搬上银幕,因为我们都注重分析和不带感情,也许像科学家研究昆虫的生活。你从远处观察那些结构,要比处在那些结构中观察更清楚。

     

     

    电影《钢琴教师》中引用的舒伯特作品:

     

    重奏

    第二钢琴三重奏

    Piano Trio No.2

    D.929

    1827

    E大调

    奏鸣曲

    20钢琴奏鸣曲

    Piano Sonatas No.20

    D.959

    1828

    A小调

     

    11/19/2005

    谁愿回看

     

        偶然看到一位网友的BLOG,里面有自作的长篇小说,文笔清浅可心,很适合我连轴转的疲乏头脑。便在工作间歇时不时翻看一段,就着一杯热水。无可无不可的感觉。每每抬头,天色渐晚。

     

        其实是不太熟悉的阅读体会,仿佛翻看别人的日记,又似乎是自己的。那些琐碎细微,那些桩桩件件,一不留神,黑白文字就翩然蝶起。日子从指缝间咝咝滑过。一个箭步冲过挂着白色被单的有阳光的操场,鼻尖触到披肩发扬起的清香,以及白皙脖颈后团团软软的绒毛。

     

        因着文字的闲淡,心情也一路平静。所以对收尾,并不急渴。却没想到陡转之下,现实中的结局率先登场,竟是末章。笔者想来也未料到,接到回忆中昔日人的远道消息,击中心湖。

     

        于是在新篇章,看到了突兀而来的酣然剖白,有点不习惯。不习惯一直闲适的心情,被一把扯住,抛落,触地。那悄然燃烧的,不灼热却执拗的火光,一瞬隐灭,不过照亮前后路程的黑暗。

     

        没有点金文笔和跌宕趣致,不过是平缓流淌中必经的一个跳落,却被意外打中。这终究是小说,即使写实,也事不关己。为何胸口如滚水?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慰人并自解。凡此种种,人来人散,不过寻常事。我们终究要走过。惦记一日,记得松动一日。

     

        给她留言:“感情的事,如人饮水。你这一杯,到最后,才哽喉。”

        她回我:“当日激动非常,今日又平静如常。回忆终究是醇美的。这故事,已过了十个寒暑。”

        只是结局,在数年后欲提笔描摹时,也不通知,自行到来。我们都要习惯迎接这样的无常和注定。

     

        除去小说,看到同样心仪的黄耀明,AT 17 ,林一峰,PET SHOP BOYZ,白先勇。虽然注目点有差别,但骨子里不肯盲从不能苟同的直觉,是相似的。

        言语间还有很多的意见,道理,原则,如蓝精灵里的牢骚王一样近乎执拗的人物。因为认真,如此可爱。

        有牢骚总比混沌过日好,重要的是一吐为快的背后看待世界的眼光。这世上,了无生趣却乐于蹉跎的人多,恭身自检以求明目处事的人少。能保持这样的敏感度和勤于思考的心,才不至白来走一遭吧。

     

        还有一些散落的文字,随手写。见她说《蝴蝶》,念念不忘蒋祖曼——

       “彷佛走进时光隧道,看到那玩跆拳道、剑击,爱画画,乱说日语;背着木结他四处乱晃;拿着绷带死要给人急救包扎;随便躺在地上,不理天气多差,死要嚷着看星……那少年十来岁的我。”

        绚烂归于平淡,愈加动人。只要简单一句“那少年十来岁的我”。便是每段斑驳来时路的起头,微亮的光。

     

        尽是很平常的话。仿佛和人促膝而谈,有热茶,和炉火。天南地北,长短随意,却有恳切朴实的态度。就像那业余录音器材里沙沙传出的歌声,吉他声,纤细而断续,伸手可及的温度,在深夜的空气里,亲切得让人鼻酸。

       《PARIS IN YOUR EYES》,清新的,仅得怀念。

     

        喜欢她自录的《千亿个夜晚》,民谣曲风,对比林子祥掷地有声的版本,她娓娓如流水。和往事并行,不郁愤不激昂,只淡淡侧眸一眼,记取心中,独自前行。

     

       “谁愿回看忧郁的眼,旧事没法平淡,偏偏要装作平淡;
         凭着忘记将它冲淡,但是易说难办,岁月已印在眉间”

     

        还是想把这首歌,送给她,和我,我们。

       《缺口》:http://219.153.7.151:8576//wma1/0237/10.Wma

    10/30/2005

    深秋停云

        深秋时节,适合读陶渊明,不奔急,不骄迈,不浓愁。

        那潦倒中的清静,失意后的泰然,长风和思念,灌注于袖。霜霞霁云,落落碧空,而情意款款。

        陶渊明爱景,也善于写景。他笔下的景,总让我想起候孝贤镜下的画面。娓娓道来,一样不事雕琢,一样天然成就。看似默默,实则脉脉。静水流深,而情韵永驻。

        即使前事婉转沉重至不可说。

     

    《停云并序》/ 陶渊明

     

    停云,思亲友也。樽湛新醪,园列初荣,愿言不从,叹息弥襟。

    其一
    霭霭停云,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路伊阻。

    静寄东轩,春醪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

    其二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

    有酒有酒,闲饮东窗。愿言怀人,舟车靡从。

    其三
    东园之树,枝条载荣。竞用新好,以招余情。

    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其四
    翩翩飞鸟,息我庭柯。敛翮闲止,好声相和。

    岂无他人,念子实多。愿言不获,抱恨如何。

     

    10/20/2005

    随便整理

          随便整理一下这两个月来担任单位的小小放映员的工作清单。虽然顾及大环境和受众喜好,我并不能随性选择自己目前大部分的心水所爱。但能够登上台面的电影,却也都曾给我或大或小的影响。

          很赞同迈克对影展的评述,也是一直坚持的念头——要FLIM,不要MOVIE。

     

          可怜鞍前马后的奔波了许久,从寻碟到寻找放映器材再到敲定时间地点,然后做海报登广告甚至在单位内网论坛发帖启事,自己却因为屡屡加班而没有完整的看过几场。最后收获的只是起伏颇大变数不定的流动观众。人来人去,散场后的放映室,光明空旷,皇皇然也惶惶然。排座椅,收碟片,下幕布,倒烟缸,桩桩件件,心无旁骛的慢慢做。

          这时候,时间停在空间的交界,不催不磨,仿佛等待。灯已亮,门却关。走不进,也退不出。

          挥挥手,扫掉空气中残存的零落悲欢。尚未消散的烟味间,黄晕晕的光线雾霭一样浮上来,才发现《天堂电影院》里的老放映师,似乎就是这样踱完了一生。

     

           放映目录: 《乱民全讲》 《地下》 《暗恋桃花源》 《天堂电影院》 《蓝风筝》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伦敦查林十字街83号》 《四百击》

    10/19/2005

    似是故人来

          “也许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的生活我的经验带给我某种惶惑,我对世界和对命运都抱有一种推拒和回避的东西,这种东西有时反映在人的面部上而不为己知。现在,我也并不能说我就已经完全没有了这种惶惑,只是,生命中比较坚定的部分呈现出来,并化解为一种更有力的表情。它也许是善意,也许是笑意,都说不清楚,也不重要。可以肯定的是:不是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接近我,而是我变得越来越接近自己。”  
     
          这是翟永明接受采访时所说的话。人如其名,永远明亮。 
          我们都在越来越接近,自己。只是这个过程,有些人惶恐,有些人安心。
     
     
          其实并不确定,因为不熟悉,只是直觉。 
          在周五傍晚中山广场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他,认出他,李健,歌手。停下来听他唱,前后两首,不太完整的民谣,如同他的样子在高高挥动的手臂间忽隐忽现,看不真切。但那把声音却…………很像齐秦,却更软和韧。如果齐秦是凌空逐风的筝影,他便是那直溯而上的白线,能看到并不起伏的弧度,无波无澜的,扬去。
     
          茫茫天色里,薄白的烟花,火星一般炸开,又悄然寂灭。心意牵动。朋友拉我手,走吧。 
          然后决定,该回来了。
     
          一直有很多话想说。却好像持续节食的人,已不能觉饿。
          但这里除了朋友,更有另一个自己。进入深秋,摇船般恍惚懵懂的半年,匆促得无色无味的半年,也该过去了。
     
          感谢ASR寄来塔可夫斯基的套碟,你无法确知这于我的意义。看着《镜子》,几乎泪下。
         
    9/18/2005

    还是忙

    仍然在加班,似乎没有尽头,一切都在麻木中消耗.
     
    一个月了,手上还有两个标要赶,闲不下来,一切奔着最大级数而去.我也在试探自己的底限,还有多少.结果出乎意料.心却静得不得了,静到针尖落地都如雷声大作.只是来不及做反映.没有时间,时间在飞.
     
    这园子里的朋友在MSN上问:是否消退了兴趣?
    我回答说忙,他不相信.我只能暗笑,连解释的空闲都没有,便匆匆下线,扎进了文书堆.
     
    也不能说辛苦,毕竟工作上已经洞开局面.所以再怎样咬牙,也是为自己.
     
    只是觉得遗憾,对很多人和事.偏偏又是难以启齿的禀性.便只能挂在心头晃荡,在相逢一笑间浅入淡出.
     
     
    明天是中秋,祝各位都有美满祥和的团圆之夜.愿老妈快乐健康,并长此以往,不管有没有我在身旁.
    8/8/2005

    解夏

    前段时间诸多不顺,虚长一岁过后,工作、健康、生活皆面临瓶颈,被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包围,却还要维系着日日雷打不动的打鱼晒网。貌似平静无波,内里却仓皇的和漩涡互搏。难以言表的郁闷,堆积如山。
     
    所以每每打开网页,都觉得提笔无心,抬手无力,也就任由自己疏懒过去,clouddy的提醒也被我当作耳边风过眼云。久而久之,竟起了躲避之心。
     
    还好,问题虽没有解决,但心情已经逐渐平复。其实任何事端的最终落脚点,还是内心。问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既然盼望踏实而完满的得到,怎能屡屡敷衍处处绕道?生活是最凶蛮的掠夺者,却也是最公平的判官。时间过去,我必须对自己有所交待,也需要不浮夸的内在支撑。
     
    头绪渐渐露出端倪,那些一度被我冷落甚至逃避的部分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呵呵,我是喜欢写的人,更是对自己的喜欢极其痴迷的人,甚至想过守着这些就此终老。声光影字,失去了这些,日头下还有什么明媚可言?
     
    又想起那个“解夏”的典故,我一直喜欢并惦念着。此刻,却有几分曲款暗合。
     
     
    给自己打打气,同时也为这样长时间的疏懒致歉。尤其是风筝等老朋友们,殷勤挂念,让我汗颜。
     
    酷热已经在这座城市退去,几场雨,有些意外的冷,却难得的清明。
     
     
    7/11/2005

    千呼万唤始出来——四张专辑(三)

    喝一杯竹叶青,唱一段水花红;道什么古来今,沉醉嘛付东风。
                                                                     ——「漁樵问答」.李建复                                                   
     
     
    这第三张专集,李建复和蔡琴的双张——《天水乐集》,确是最引我顿足翘首的。
     
    多年来只是道听途说的窥了几缕浮光掠影,便心心念念的惦了这么些年。如今见了真身,触到暖热的指温,原应有满腔的衷肠要诉。却在急切张口的当头看到这篇文字,埂住了喉咙。仿佛端着一盆奇鲜异果,自觉色艳味香,猴急的想要献宝,却一眼撞见面前宛然一棵活生生的果树。那些坠满枝头的灿灿琳琅,有来处有依托有血脉相连的盘根错节,阳光下汪着鲜活的水光,真切得耀眼,芳香得入心。再看看手中的二路货色,顿觉单薄寡淡,差之千里。
     
    不过心中,却因为这棵树的到来,而感谢而甘甜。
     
    对传世的音乐来说,产生的前因后果和内容的详拆细描是如此重要。好比长在树上和拿在手里的果子,其丰沛程度,实在大相径庭。 
     
    ------------------------------------------------------------------------------------------------------------
     
     
    重访《天水乐集》/ 马世芳
     
     

    天水乐集的时代背景

    1980年冬,几个搞音乐的年轻人,经常在新生南路的「紫藤庐」煮茶清谈。其中有写歌的、有唱歌的、也有搞制作的,都是二十岁出头的热血青年。聊到唱片公司如何「欺负」年轻人,不禁同仇敌忾、愈谈愈激动。最后,大家决定一起豁出去、干脆脱离唱片公司体制,以独立创作人的身分「大干一票」,「天水乐集」就此诞生。

    他们年纪虽小,却个个大有来头:蔡琴和李建复是当时最受欢迎、备受景仰的民歌手,李寿全是「新格」旗下最抢手的制作人,苏来、许乃胜、靳铁章都是才华横溢的词曲作者。他们信心满满,以为光凭这群人的才华、诚意和勇气,就一定能够横扫乐坛、再造新气象。

    对于当时唱片界不合理的情况,苏来写道:「著作权卖断,歌者因公司门户不能自由演唱喜爱的歌,是一种阻碍进步的行为。欲求突破,只有从根本上入手。那就是组成团体,从创作到演唱一以贯之,不假他人,不受商业箝制,完完全全,对自己,对大众负责。」这段豪气干云的宣言,当年竟被视为「离经叛道」、「忘恩负义」。如今词曲版权不卖断、唱片公司用「版税」方式和音乐人拆帐,都早已成为「常识」,然而回首当年,著作权法还没通过,侯德健写「龙的传人」只拿了三千块,李建复录一张专辑也只有两三万的酬劳,唱片卖得再好,也与他们无关。对照畅销专辑动辄创下十几万张的市场纪录,难怪他们悒郁不平。

    那是「云门舞集」、「兰陵剧坊」、「雅音小集」先后在舞台上掀起热潮的时代,出版界「汉声杂志」崛起,高信疆主编「人间副刊」,报导文学方兴未艾,乡土论战余温未退。新的启蒙年代,彷佛就在伸手可及之处。也是在那阵子,台美断交,人心惶惶,「庄敬自强」口号震天价响。「美丽岛事件」之后的大逮捕和军法大审吸引着全国的注目,政治气氛悄悄开始松动。台湾经济持续「起飞」,服务业人口渐渐追上制造业人口。而到了1980这一年,台湾人听得最多的歌是费玉清的「中华民国颂」,和李建复的「龙的传人」。

    从七○年代中期,杨弦创作「中国现代民歌」、李双泽喊出「唱自己的歌」口号以来,「西学中用」、「文化传承」一直都是青年创作歌谣的重要课题‐‐「唱自己的歌」这个口号背后,原本就有着强烈的国族意识。而七○年代「乡土意识」的萌芽,又让这样的思考有了更丰富的样貌。「天水乐集」的作品充满故土中国的文化意象,音乐形式则揉合了西洋摇滚、古典音乐和传统戏曲的风格,或可视为「中国现代民歌」这个脉络经过数年洗礼,吸收了丰富的制作、创作与市场实战经验之后,形式与内容臻于圆熟的典范。这反映了那个世代知识青年的思惟,也和「云门」、「兰陵」呼应,在「横的移植」与「纵的继承」之间努力寻找新的出路。




    幸或不幸,「一千个春天」和「柴拉可汗」竟也成为「民歌」风潮末期,企图「挽狂澜于既倒」的最后经典。这场轰轰烈烈的音乐大梦,许是「走得太快太远」,听众不如想象中捧场。他们原本打算出三张系列专辑,分别是李建复个人专辑、李建复和蔡琴的合辑、以及蔡琴个人专辑。但前两张的销量不如预期,规划中的第三张也就一直没做出来。加上李建复入伍服役、许乃胜赴日留学,大家意兴阑珊,「天水」仅仅维持了一年多便结束了。这两张专辑总共花掉了240万的制作费,在当时是相当惊人的规格。投资发行的「四海唱片」,最后并没有回本:「专辑卖得不够好,害四海没赚到钱,所以第三张我们也不好意思再做了。」李寿全苦笑着说。

    「天水」解散不久,金韵奖停办、海山唱片结束营业,市面上跟风抄袭、粗制滥造、标榜「民歌」的作品到处泛滥,「民歌没落」之说甚嚣尘上。新生代的滚石唱片与飞碟唱片相继成立,以强劲的「企划导向」方式替唱片界带来一番新气象,开展了台湾流行音乐的「后民歌」时代。「天水」的起落,正好处在「前浪」待退、「后浪」初兴的交汇点。「天水」集结音乐人才独立制作专辑、先争取「百分之百的音乐制作自主权」,再找发行公司合作出版的模式,替八○年代末期林立的「音乐工作室」树立了最早的榜样。这样的合作方式,让音乐人的想法得以不受唱片公司的无谓干预,也间接促成了后来台湾流行音乐百花齐放的荣景。而版权和版税的观念,之后也透过许多音乐人奔走串连而成为共识,「强迫卖断」的劣习不再,证明「天水」当初的坚持确实值得。




    天水乐集的音乐:细听这两张专辑

    「天水」这两张专辑的精神内涵或许承袭着「中国现代民歌」的脉络,但就音乐形式而言,它们骨子里是不折不扣的摇滚乐。李寿全早在新格时期替王海玲、李建复制作专辑的时候,就「偷渡」过一些摇滚的元素到民歌专辑里,但直到加入「天水」,他才真正能够摆脱羁绊、大展身手。

    李寿全迷恋的是七○年代Alan Parsons ProjectMoody BluesYesSupertrampPink Floyd等等「前卫摇滚」乐团的「概念式专辑」(concept album),当年一般的专辑只是把一堆歌曲凑在一起,很少有人思考整张专辑内在的聆听逻辑或者概念的连贯,音乐制作人也很少和编曲沟通。李寿全算是当时第一个以「整张专辑」的规格去思考,并且对编曲很有想法的制作人。他在「龙的传人」专辑与陈志远初步尝试这种制作/编曲配合的方式,到了「天水」的两张专辑,李寿全终于可以再把这样的理想向前推进一大步:这两张唱片的核心,分别是「柴拉可汗」和「细说从头」这两个「组曲」。两者风格殊异,但同样大胆。

    长达十一分钟的「柴拉可汗」交响诗组曲,是李寿全受到Chris de Burgh"Crusader"专辑启发,乃决定做一首结合演奏曲与口白桥段的长篇叙事诗,并且把故事背景设定在11世纪的蒙古平原。当时才22岁的靳铁章发挥想象力,把李寿全的故事写成六段式的长曲,并且特意用了一些中东式的音阶来表现塞外风情。陈扬一口气担下了这桩史无前例的编曲「大工程」‐‐据苏来回忆,陈扬必须「先用钢琴编出一个模型,再把整个架构建立起来,根本是在创作交响乐。现在你再叫陈扬做这样的事,我想他也不愿意干了。」同样才22岁的李建复,声嗓正是巅峰状态,标题曲「柴拉可汗」的高音完全难不倒他,清亮的歌喉几乎压过了战鼓喧天的器乐。一曲「别离」唱得荡气回肠、却绝无半分匠气流气,真是一整个时代的绝响。




    「一千个春天」专辑中的「细说从头」组曲,则是和「柴拉可汗」相呼应的尝试。「柴拉可汗」是一气呵成的长曲,「细说从头」则刻意让六首歌各自有独立的面貌,分散在唱片的AB两面。这套由苏来和许乃胜合作的组曲,在精神上与云门的「薪传」呼应,企图用六首歌描绘出先民渡海来台、落地生根、世代传承的历史。六首作品曲势起伏、风格殊异,又要能够创造内在的连贯性。李寿全说,这其实也带着"Rock Opera"(摇滚歌剧)的味道。

    陈扬再度接下这桩编曲的大工程,并且用了跟「柴拉可汗」完全不同的风格:且听「古厝」开场那段一分多钟的钢琴前奏,一丝腥气也无,沈郁悠远,层层递进,再徐徐引入李建复和蔡琴的歌声,不愧大师手笔。「陈扬在学校主修钢琴和打击乐器,对这两种乐器有很独到的想法,」李寿全回忆道:「当时『天水』有几首比较实验性、比较『怪』的歌,我就交给陈扬去编,其它想做出某些特定风格的歌,就让陈志远来处理。他们两个人的工作习惯很不一样,但是都非常有才华!」

    我们在「细说从头」组曲确实可以感受到陈扬的野心:「我的锄头扛在肩」潇洒如雨珠的钢琴、「摇摇童谣」晶莹剔透的键盘前奏,都是不落俗套的示范。「白浪滔滔向前航」拳拳到肉的大鼓打得漂亮,「欢喜庆丰年」后段的锣鼓铙钹则是把「武松打虎」最末的那段实验更进一步,整曲管弦齐鸣、电吉他热火朝天,堪称台湾摇滚乐录音的里程碑。放眼当时乐坛,恐怕只有次年罗大佑远赴日本录制的「之乎者也」堪与并论。

    李建复在「武松打虎」中把他的声腔潜力发挥到极限,演唱表情之丰富、之「戏剧化」,恐怕是他演唱生涯空前绝后的尝试。作曲的苏来在这首歌用了惊人的14度音阶,恐怕也只有李建复能够驾驭这样难唱的作品。陈扬的编曲更是令人咋舌:先是用琵琶和木吉他密密交迭、模拟林里风声,继而引进京剧武场的锣鼓,象征「打虎」的桥段,再以热烈的摇滚吉他作结,最后更神来一笔,拉进一段民间喜庆音乐的唢吶铙钹,创造英雄凯旋的热闹情境。李寿全说:「我们那时候对于要如何呈现『打虎』伤透脑筋,后来想到京戏里抽象的舞台,也会用音乐去象征一些东西,就请乐师来录一段武场的锣鼓,完全保留京戏的元素,只有陈扬垫了一点钢琴。曲子最后的节庆音乐,表示武松凯旋归来。录音的时候我们几个都下去一起敲敲打打,很热闹。」这首歌彻底实现了「百分之百创作自主权」的理想,前卫勇猛的曲式,如今聆听,仍然足以让后辈汗颜。

    光从「柴拉可汗」开场曲「渔樵问答」就能感受到「天水」不受拘限的才情:游正彦行云流水的蓝调吉他和梆笛呼应交响,象征渔夫和樵夫的对话。中国式的旋律竟然和蓝调吉他搭得天衣无缝,值得向编曲的陈志远脱帽致敬。「你可以想象樵夫砍竹子做了一支笛子,那渔夫的钓鱼线就是吉他弦吧!」李寿全笑着说:「陈志远自己也是练吉他出身,很想玩玩看blues的东西,于是由他告诉Masa(游正彦)自己想要的弹法,两个人合作,才能把它录得这么好。」

    在那个没有计算机取样技术的年代,陈志远在「寒山斜阳」的前奏用电子合成器手工「创造」出撞钟的声效,并且做出了李寿全想要的类似Alan Parsons Project的键盘音色和空间纵深:「陈志远全凭想象,用Roland JP-8先做出『金属』的音色,再做出『木头』的音色,然后把两种混在一起,就是『木槌撞钟』的声音,结果非常逼真,实在很厉害!」

    又如「傻子的理想」,是一首New Wave风格的摇滚乐,恐怕很多人都不记得李建复竟然唱过这种「摇滚巨星」风格的歌。李寿全说:「那时候很少人做这种摇滚的东西,陈志远用sequencer(编曲机)去做了一段铺底的音色,但当年还没有数字的sequencer可以设定,只有模拟式的,你得一直跟着拍子按按按,才能做出这种效果。」苏来和李寿全合作的歌词,就是当时「天水」的自许:「大家不肯做的/我们来担当」,这股理直气壮的热情和勇气,驱动着这些「傻子」,做出了动人的成绩。

    此外,当然不能忘记「天水流长」这首「主题曲」。当初大家就是因为听到靳铁章写的这首歌,才决定采用「天水乐集」这个名字,多少也有「寻根以明志」的意味。靳铁章的作品多半有着雄浑的风格,这首歌细腻中不失壮阔,短短的篇幅中,李建复高亢的声嗓和壮丽的弦乐,把格局拉得极为开阔,使这首短歌一点都不显得「小」,功力了得,堪称极品。


    「一千个春天」虽然比「柴拉可汗」晚了三个多月出版,两张专辑的录制却是同时进行的,工作团队也都是同一批人。如今重听,最令人难忘的,当然是蔡琴的声嗓。时年24岁的她,声腔尽管不像后来雍容洗炼,却自有一股虔诚敬谨的青春气味,极是动人。而李建复和蔡琴的合唱,更是民歌史上绝无仅有的璀璨组合。专辑标题曲「一千个春天」是陈香梅自传的书名,她在抗战时期和美国飞官陈纳德的爱情故事脍炙人口,许乃胜读罢大为倾倒,而有了这首歌。听蔡琴和李建复对唱,「年轻得像神话」的两人,歌喉如此清澈,我们简直要幸福得叹气了。

    梁弘志的「跟我说爱我」是「天水」两张专辑中唯一不是由六位成员创作的歌曲。这首歌是当时同名电影的主题曲,李寿全取得同意,把它收录在新专辑的开场。梁弘志的第一首作品「恰似你的温柔」在前一年由蔡琴唱红,开创了两人的音乐生命。他们合作的「读你」、「抉择」,也都是脍炙人口的经典。许是上一张故意把主打歌「天水流长」放在B面的作法证明「行不通」,这次他们做了一点点妥协,把「卖相最好」的歌推到最前面来。「跟我说爱我」果然大受欢迎,成为「天水」两张专辑中最红的歌,专辑也跟着沾光,销售成绩略胜一筹。

    「意映卿卿」从林觉民的「与妻诀别书」发展出来,用另一种角度重写每个人都在课本里读过的故事,凄恻悲壮,是当年「大时代」精神的又一展现,也可看作蔡琴「秋瑾」的姊妹篇。平心而论,当年那些充满国族意识的歌曲如「龙的传人」、「中华之爱」、「天水流长」,尽管事过境迁,仍然有着澄澈动人的力量,并不像当年钦定的「净化歌曲」与时代同朽,关键就在这些青年创作人诚挚、纯良的用心。有趣的是,当时这首歌数度送审、皆未获新闻局通过,理由大约是「革命先烈家属故事,他人不宜妄作文章」云云,令人哭笑不得。

    「长途旅行」的编曲只用了键盘和电吉他作骨干,贝斯轻轻铺底,李寿全幽幽吹着口琴,完全没有用到节奏乐器,创造出氤氲朦胧的空间感,很有「城市民谣」的味道,在当时是十分新鲜的尝试,不禁让人联想到五年后李寿全在个人专辑「八又二分之一」的编曲方式。

    专辑结束曲「谢幕曲」一语成谶,结果真的变成「天水」的最后一首歌。「谢幕曲」旋律非常美丽,当时大家都认为它有主打歌的实力,可惜这么美的歌,当年并没有传唱开来。苏来回忆「谢幕曲」是「命题作文」,原本就打算放在专辑的最后:「这首歌是为蔡琴量身打造的,写的时候一边想象她会怎么唱,配合她的音域来写旋律。」

    在这次复刻版的制作过程中,苏来找到尘封多年的两卷盘带:一卷是「谢幕曲」的伴奏带,一卷是他在19801027日自弹自唱的demo,包括若干至今未曾发表的作品。「当时我的工作习惯是,只要作好一批歌,就会去敦化南路的三雅录音室,花一个下午把它们录下来。」苏来说:「后来蔡琴在录音间唱『谢幕曲』的时候,我们又做了一些调整,所以唱片里的版本和demo的旋律有一点不同。」这两卷母带都是用7.5吋电台专用盘带录制。我们从母带转录成数字格式之后,选出「谢幕曲」的两种版本,重做母带后期处理,放在「一千个春天」专辑最后,作为珍贵的史料参考。它们都是初次发表的「新出土」版本。


    抚今追昔,回顾天水乐集

    就「替音乐人争取版税权益、替创作争取自由空间」的理想来说,「天水」这两张专辑确实达成了目标。可惜环境险恶,这群年轻人也没想到进一步成立什么正式组织,「天水乐集」既非公司、亦非人民团体,一旦成员星散,便形同解散了。回顾那段历史,他们是这么说的:

    靳铁章:「天水乐集对乐界的重要性在于它是『工作室』的发轫,那在当时被视为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唱片公司认为我们忘恩负义,但是『版税』的概念从这里开始,我想这是个里程碑。其实当初是有点不自量力,但那时候尝试组曲的东西,背后的精神是希望流行音乐能有各种不同的可能性,试着想做一些有深度和广度的作品,虽然青涩,但我们的的确确做了尝试。」

    苏来:「我们当时想的是『放到世界乐坛上,什么是代表我们自己的东西?』所以我们走的是一个中国风的路线⋯⋯可惜的是做了两张唱片之后就无以为继,理想还是不敌现实。可是现在再看那时候做的事,还是很开心。因为我们大概是台湾流行音乐里面第一个敢用production house的型态去跟唱片公司谈、勇于打破原来的规范、原来的恶势力。」

    李建复:「坦白讲我和蔡琴当时都算满红的,我们希望借着在歌坛上的地位来突破一些现况,所以透过『天水乐集』这个工作室形态的组合做出一些作品来,再跟唱片公司谈条件。除此之外,也希望能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东西,不受商业的影响。这当然是很理想化的,事实上有点不知天高地厚⋯⋯我们可能忽略掉我们毕竟还是在做流行音乐,一般的听众,尤其是跟我们一起长大、听民歌的听众,可能还没有脱离听民歌的习惯,而新成长的青少年可能没有办法一下子接受这么新的东西,所以坦白讲,那时候要不是有一两首很好听的歌的话,那两张唱片不容易卖得很好。」

    李寿全:「我们最初的动机、理想都没有错,只是时间比较早,理念没有办法继续下去,可能我们里面还是少一个生意人。当时太年轻了,觉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考虑很多跟商业上的配合。不过我们也没有后悔,或者怀疑当初做这些东西值不值得,至少现在有人提到这两张唱片,都觉得我们做得很好。那时候的精神,是没有办法再去寻找回来的⋯⋯。」

    蔡琴在1981年底「天水」成军将近周年的时候,写了一篇文章,其中有几句话,或许可以作为这桩「傻子的理想」最好的脚注:

    为什么不把一切留给时间来证明呢?
    不能长久留传的就是无法长存,它自然会有个分晓的。⋯⋯
    我们只是想找寻自己的根啊!


    关于2005年复刻版母带

    为了这次复刻版的发行,我们辗转连络上「四海」唱片的廖干元先生,并且得知1981年混音完成的四卷1/4吋母带都还完整留存,外盒上,李寿全24年前的笔迹历历在目。感谢廖先生慷慨出借这批母带,我们在录音室用所能找到最好的模拟式盘带机,把原始母带输出转换成32-bit/96kz的数字格式,并且参考1981年的原版黑胶唱片,替整张专辑的音场、声频、音量、乃至歌曲播放的转速,都做了惮精竭虑的校正与调整,李寿全本人也亲自参与了这次复刻版母带的重新处理,希望能让这批历史录音,呈现出最细致、最完整的声效。我们相信,其中的用心,您会听得到。

     

    专辑曲目

    李建复专辑─《柴拉可汗》(出版时间:1981/8
    01. 渔樵问答
    02. 寒山斜阳
    03. 武松打虎
    04. 歌者抒怀
    05. 傻子的理想
    06. 天水流长
    07. 古城梦回
    08. 柴拉可汗:序曲、塞外、柴拉可汗、别离、征战、尾声

     

    蔡琴李建复联合专辑─《一千个春天》(出版时间:1981/11
    01. 跟我说爱我
    02. 一千个春天
    03. 意映卿卿
    04. 古厝白浪滔滔向前航
    05. 我的锄头扛在肩
    06. 摇摇童谣
    07. 欢喜庆丰年
    08. 细说从头
    09. 长途旅行
    10. 谢幕曲
    11. 谢幕曲(DEMO*bonus track
    12. 谢幕曲(配乐版)*bonus track



    【附录】天水乐集暨成员大事记 1978-1982

    1978

    李建复参加第二届金韵奖,获选「优胜歌手」。

    1979

    蔡琴参加第二届民谣风大赛,获独唱组第四名。

    苏来参加第二届民谣风大赛,获独唱组第五名。后为「海山」唱片网罗成为词曲作者。发表作品「微光中的歌吟」、「浮云游子」、「偈」等。

    靳铁章以「旷野寄情」入选第三届金韵奖创作奖。
    「金韵奖专辑(三)」出版,收录李建复演唱的「归」,是他的成名曲。
    6月李寿全退伍、10月考进新格唱片担任制作人。

    1980

    李寿全和编曲人陈志远合作,制作李建复首张个人专辑「龙的传人」,收录靳铁章作词作曲的「旷野寄情」和他作曲的「忘川」。

    李寿全和编曲人陈扬合作,制作王海玲的「偈」专辑。
    苏来参加第四届金韵奖,获选「优胜歌手」。
    合辑「民谣风(三)」出版,收录蔡琴「恰似你的温柔」、苏来「迎着风迎着雨」等作品。
    蔡琴首张个人专辑「出塞曲」出版。
    苏来首度尝试与许乃胜合作写歌。作品包括施孝荣「中华之爱」、蔡琴「秋瑾」等。
    李建复「龙的传人」专辑获颁金鼎奖唱片制作奖。
    12月底,「天水乐集」正式成立。

    1981

    蔡琴「秋瑾」专辑出版。收录苏来、许乃胜合作的「秋瑾」。
    蔡琴「你的眼神」专辑出版。
    「天水乐集」获「四海」唱片出资支持,于白金录音室同时进行「柴拉可汗」与「一千个春天」的录制工作。

    5月,苏来在台北声宝文教基金会举办作品发表会。
    712日,天水乐集在员林举办「为多氯联苯受害者义演」演唱会。
    822日,天水乐集在台南举办「为多氯联苯受害者义演」演唱会。
    824日,李建复专辑「柴拉可汗」出版。
    827日,天水乐集在台北举办「柴拉可汗」专辑发表会。
    99日,天水乐集在高雄举办「柴拉可汗」专辑发表会。

    104日,天水乐集在高雄举办两场「李建复惜别演唱会」替多氯联苯受害者募款,蔡琴主持,并首度演唱「一千个春天」。

    10月中,李建复入伍服役。
    11月,蔡琴、李建复联合专辑「一千个春天」出版。

    129日,蔡琴在联合报发表「只是好好做一个歌者」一文:「我们不只想唱流行的曲子,更希望也能贡献一点能力在『流传』之上⋯⋯如果我们太年轻、太浮浅,请教导我们,请指点我们;如果我们走错了方向,请告诉我们,指引我们⋯⋯我们只是想找寻自己的根啊!」

    蔡琴离开「海山」唱片,与「四海」唱片签约。
    许乃胜、苏来以「中华之爱」分别获颁金鼎奖作词与作曲奖。
    蔡琴「出塞曲」专辑获颁金鼎奖唱片制作奖、「抉择」获颁金鼎奖演唱奖。

    「滚石杂志」的「年终民歌排行」,前十名歌曲有四首出自「天水乐集」(天水流长、一千个春天、柴拉可汗、跟我说爱我),另外还包括苏来作曲、郑怡演唱的「月琴」,以及许乃胜作词、苏来作曲、施孝荣演唱的「中华之爱」。

    1982

    「天水乐集」计划与「四海」合作发行的蔡琴个人专辑迟迟未能录制。七月,蔡琴重回「海山」唱片,同年推出「再爱我一次」、「蓝色的梦」专辑,「天水乐集」形同解散。

    「柴拉可汗」获颁金鼎奖唱片制作奖、李建复以「渔樵问答」获颁金鼎奖演唱奖。

    6/28/2005

    千呼万唤始出来——四张专辑(二)

    《人山人海2》——the good、the bad&the ugly

     

     

     

          多年前,林奕华写道:“在他(黄耀明)三十三岁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吃他奶汁长大的音乐人,与他把臂同游,把福音传开。”——这便是在讲“人山人海”。

     

         “人山人海”概念的形成,想来一是喻意旗下成员均能以一当百(这当然不是骄矜的自夸,寥寥6人,个个身手了得技艺超群,足已傲视港台音乐圈);二来这名字实际出自黄耀明1997年参加香港艺术节所表演的舞台节目乃至过后延伸出的同名演唱会,该演唱会以翻唱耳熟能详的流行歌曲为特色,经一众前卫音乐人的改编和黄耀明斗转星移的翻唱,脱胎换骨,褪去主流身姿,呈现出大相径庭的音乐面貌,歌曲内涵更如同达明附身般向社会问题、政治情结隐射延伸,让人看到芭乐歌曲的可塑性。这次成功的尝试让“人山人海”这个标识充满了创新和兼容的气息,以及无限的可能性。

     

         “人山人海”的6名成员及编外人员,有从“达明”后期便开始合作的音乐旧识(蔡德才、梁基爵),有做地下音乐时兜兜转转相逢相识,且一拍即合气味相投的电声新朋(李端娴、亚里安、四方果),有来自前卫剧团“进念二十面体”的中坚力量(于逸尧、胡恩威、郭启华)。但几乎均是饮“达明”乳汁成长起来的新生代,又大多出身科班或者海归,沐尽西风欧雨,有尽兴敢为不拘旧俗的音乐作风和理想,在香港这个区区弹丸之地,既如反光镜般折射传播着欧陆音乐的类型经典,又以貌似游戏实则认真严肃的音乐态度不断在麾下作品中进行乐此不疲的试验和拆解,求新求变。更以改造主流歌手的“来料加工”作业,打出名号。

     

          这张《the good  the bad&the ugly》是“人山人海”品牌的第二张合辑,延续了上张《pretty、happy&gay》的制作理念,发挥团员们奇诡又天马行空的创作才华,呈现不拘一格的音乐类型。不过,这次对旗下两个力捧的新秀组合给予了近乎一半的专集空间,也因此削减了人山人海一众元老高手们尽兴挥洒独门武艺的机会。所以从音乐的丰富性和呈现力度上,我觉得稍逊于上张,听来不够过瘾。

     

         《我们》的编曲与配乐甚有怀旧色彩。歌曲下载网页上标明的演唱者是“陈浩峰+于逸尧+何秀萍”,这样意外的唱曲词作者三位一体的演唱阵容,让我好奇心即起,于是在第一遍听时全心倾注于寻找于何二人的仙音踪迹,却始终一头雾水,几番气馁过后幡然醒悟,最后高潮部分的群起合音也许便是二人的献声唱段,顿有失足跌倒之感。首先让人惊讶的是陈浩峰雌雄难辨真假混融的嗓音,如移步换景,令人惊叹(唯一的瑕疵是国语咬字还不够标准)。尤其是高音部分豁然洞开的飙起,有评论说神似张雨生,我却觉有jeff buckley的影子,当然后者深入骨髓的忧伤是独家专有,无法复制的。间奏和结尾合音部分的旋律非常熟悉,仿佛久违多年的故友,手指余温依稀可辨,却唤不出旧日昵称。和陈浩峰奇崛的演唱一样,甫一听到便撞进胸腔,坠入过往理想岁月,眼光迷朦雾气蒸腾起来,这般面善又动人,却想不起在何处相逢,还有待查证。另外,何秀萍的歌词依然功力不减,寥寥数字道尽沧桑、往昔热切和从未蛰伏的执着。由于迷恋上陈浩峰似幻似真的声音,我发奋在网上四处搜寻“假音人”的作品(由他担任主唱的边缘乐队),找到的尽是他为“进念”剧团多出舞台剧所作的讽刺香港政治社会现状的激进歌曲。却原来,又是林弈华的左肩右膀,不得不感叹这圈子的弹丸空间,来来去去总脱不了这些人,当然也多亏了这些伯乐的慧眼:)

     

          毫无疑问,PixelToy是这张专辑的最大惊喜,应该也是“人山人海”自AT17过后最大的惊喜。但和AT17单纯清爽的民谣路线不同,尚显青涩的PixelToy在音乐表现上呈现出更多面的可能性和更前沿的姿态,尽兴敢为的音乐态度大有“人山人海”未来扛旗人的风貌。“PixelToy”这个名词原本是为PowerPC量身定做的虚拟播放器,专门用来播放各种会动的图案。20出头的成员何山,编曲风格一看便是饮NEW WAVE乳汁长大的80年生小孩,电音漂亮,鼓点落力,有传承至Radiohead、Air的浮光掠影。另外一位同年代的成员胡詠絲,负责歌词和音乐制作,可惜手边没有粤语歌词可看,不能见识她的功力,但作为“进念”剧团青睐且力邀的对象,应该也非泛泛之辈,至少是潜力股一支。《漂亮》的中段让人惊喜的颇有戏剧性的声音转换虽然不是首创,却是叫好且叫座的典范。不过结尾处一路推涌跌荡下来的band rock虽然够劲,却不是歌手单薄的演唱所能担当相承,因此稍显突兀; 《说说看》是派台的主打歌,顾及市场,比较普通;纯音乐的《一流》极具实验用心,有明显师从于亚里安的痕迹,零落的钢琴声在层次丰富的环境音效中昙花一现般突出。

     

          觉得不太满意的部分是AT17所占的分量太重,16首歌曲占了4首,专辑中四分之一的空间均给了这个整体气息和“人山人海”风格并不完美相融合的女生组合。AT17的优点和缺点,都在于音乐企图心淡泊,或者说更倾向于主流市场的接受范围。两个不靠脸蛋吃饭靠吉他打天下的小女生,继林一峰之后(顺便八卦一下——林一峰是其中一个成员林二汶的同胞兄长),把清新温润的民谣福音传播开来。虽然和其兄相比,她们的标志性并不突出,但叫好又叫座的曲风路线也成为“人山人海”不忽视市场的平衡支流。不过,从加入的这四首看来,二人力图成熟的用心明确,尤其在声音表现上已经逐渐褪去旧日青涩,四首歌曲诠释可算漂亮。但昔日《始终一天》那样可贵的质朴气息已逐渐淡去,只有在live版的《三分钟后》里可嗅出余味,抒情曲风的加重有迈向流行大营的征兆。尤其不太喜欢翻唱版的〈我的心里没有他〉,觉得新意寥寥。

     

          贯穿始终的蓝调钢琴,再加上几声由电子合成器做出的几可乱真的鸟鸣,默然得近乎寡淡,便是蔡德才的《一切尘世的享乐》的几乎所有配乐。这首源自黄耀明的《我的二十一世纪》的翻唱再造,洗去黄的版本的烟火气,用最精简的编曲配乐衬托蔡德才过尽千帆般的冷冽嗓音,素净甚至肃静得犹如站在冰雪峰顶白云深处,远远俯视和遥望着“一切尘世的享乐”,嚣声绚色,片叶不沾,欲望止息,哀凉淡淡。整体风貌仿佛都沿袭自上张专集的《美丽无常》。不过,实在想说,视音乐为副业的蔡德才,不做歌手却做白领律师真是可惜,可惜了他的一把好嗓子(让人想起袁唯仁),和极敏锐的音乐触觉。

     

          梁基爵和有耳非文保持一贯水准,没有让人失望,仍然是阴柔中见棱角的类型。有耳非文稚嫩的嗓音,依然如冰雪般晶莹如玻璃般澄脆如刀锋般犀利,流畅的《恋恋山海》和摇滚版《家有恶女》充满不同以往的戏谑风味,更多的鼓点和噪音吉他的加入,让气氛卓然活跃起来,有唱band的感觉。而开头趣致的婴儿笑声,以及漫长的结尾音效一手收住,都让人回味无穷。

     

          同一个厂牌下的“拜金小姐”在这张合辑里照例有两首作品,分别是《蝶恋花》和《小鸟探戈》,前者就不再作复述了。值得一提的是深具探戈舞曲风味的《小鸟探戈》,让人想起黄耀明曾在“光天化日”演唱会上玩过的《你真伟大》,后者以西班牙斗牛曲重新改编,风格如出一辙。

     

          这张专集最大的失望是没有收录四方果和于逸尧的个人作品,让我无比想念于的《强健步鞋》中琳琅满目却叫不出名的各种稀奇乐器。

    6/24/2005

    千呼万唤始出来——四张专辑(一)

          盼望已久的四张专辑千呼万唤始出来,于是忙不迭24小时开机连轴下载,终于窥得真身全貌,这几日开心得迷迷晕晕,乐乐淘淘。

          去年以来,耳畔荒芜太久,又被办公室里每日音响大作的网络歌曲追堵轰炸,不是热火朝天的生物学派系(蝴蝶,老鼠,大米),就是毛骨悚然的古墓路数(“下辈子死都要在一起”,“那坟前开满鲜花”)。精神疲劳之下,听歌的兴趣几近枯竭。虽有黄耀明的两张新碟暂时解渴,但余下便是让人浑身乏力的无聊白日,逼得我在办公室播放呓咿呀呀的《剑雪浮生》泻愤,路过群众无不为那句慷慨激昂的“人生能尽,艺海无边”而纷纷道路以目,却在我恶狠狠的狞笑下掩耳逃去。

          幸而亲爱的陈珊妮、人山人海、五四三厂牌都没有让我失望,在焦渴无比的初夏关头送来迎面清风,从质量到分量,均物超所值。感谢之啊感谢之:)

          花开四朵,一一表之。

     


       《拜金小姐2005》——为你倾国倾城多么写意

     

         今年最早的惊喜是陈珊妮暌违四年的个人专辑《后来,我们都哭了》势如破竹的捧回两座金曲奖,终于在主流乐坛狠狠扬了一回眉,心中大爽。虽然这并不是我最爱的她的专集,但看到一身黑衣朋克发型的她立在金光堂皇的领奖台上,眼眸闲闲,眉毛都不抬一下,还是乐开了怀,欣赏之情一如既往滔滔长流。然后是马不停蹄的《拜金小姐2005》闪亮登场,一个旋身便是目眩神迷连连惊艳。没错,唯“惊艳”二字差可比拟。


          虽然在“拜金小姐”组成当初听闻另一成员(也是我的心水偶像)Veegay(李端娴)早已结婚数年,被不小的吓了一跳。印象中的Veegay一直是上下利落的男仔头,浑然天成的L样,出身大名鼎鼎的唐楼录音室,寥寥可数的女音响工程师,在英雄人物辈出的“人山人海”中作为唯一的巾帼响当当镇住大后方,舞台上一人旋转于十余种电子器材间却似闲庭信步。《花天走地》美得一塌糊涂,《完美的呻吟》举世无双,加上亚里安玩转MIDI台,全香港能有几人?这样的不凡理所应当是阳春白雪或临水自照或束之高阁,竟然也有洗手做羹汤的一面,难道黄耀明口中盛赞的“全天候多功能妇女”也包括御夫主内之意?原以为陈珊妮之后不会再有意外,却到头来还是顿当头棒喝。然后再想想她们的“拜金小姐”——已婚妇女组合!啧啧,虽不是滋味,却油然而生敬佩。

          “拜金小姐”从诞生之初便是堂而皇之的音乐先行,歌词和演唱不过是辅佐和衬托,二人合音式的唱腔充分渲染出了编曲的丰富和精彩,以及这个组合最可爱的玩耍特质——懵然欢欣毫无匠气,以纯粹游戏玩乐的态度对待音乐,抛弃流行音乐的概念化,要的是肆无忌惮的敢做敢为。这样宝贵的赤子心态,难得的出自两个早已在业内声名显赫看尽千帆的老手。

          不过,谁叫二人都有一肚子琳琅货色和满脑袋鬼灵火花,各自给其他歌手担任幕后制作不过是信手拈来的牛刀小试,何况还有诸多分寸限制,主流旨趣相挟,怎能尽兴?对我辈孜孜翘首的眼热者而言,在谢霆峰郑秀文许茹芸杨千桦的专集中等待着与她们惊鸿一瞥翩然相逢,实在是熬白了头发盼银了眉毛,怎能满足?幸而这二人一见如故一拍即合,也找到了最理想的宣泄灵感火花的途径。

          第一张专辑明显是求新求变的实验用心,大玩类型拼贴,音乐棱角分明,仿佛“人山人海”时期的内部试验小品。锐意进取不屑俗套的编曲风格让人眼前一亮,如信手抓起一把铆钉呼啦撒开,雪亮耀眼,个个命中要害,积满陈灰的流行音乐天幕被毫不留情的豁然划开,透进提神醒脑的爽风。就像陈珊妮在歌词中所写“这是个流行凄凉的时代,不做梦”,在狗血滥情漫天飞的年代,能听到这样最直接鬼灵不造作的歌词,和最层次丰富的音乐类型,以及最重要的——绚得天花乱坠大开眼界另人叫绝的编曲,是多么值得合手称幸的事啊。

     

          和第一张专集的试验性相比,两个什么糖罐都想翻一翻尝一尝的音乐顽童,在这张《拜金小姐2005》中却华丽转身,从音乐、文字、服装、乃至专集封套,均以烟视媚行的风格大一统,张扬妖媚的背后却依然是孩童般的纯真蓬勃。虽然登堂入室的市场野心可见一般,这点从旋律的可听性提高上已大为改观,但可喜的是丰富的音乐风格和最可贵的原创气质并未流失。华丽流畅诡异复古的个人风格已然明确,手风琴和羽键钢琴的大量取用,漫溢流淌的80年代欧陆电子曲风,配合极东方化的歌词,熠熠生辉。

        《蝶恋花》的欧陆式优雅和应着古典诗词,如蓬蓬层层的华丽裙裾,在丝绒般的电声镀琢下,簌簌流动,拾阶而上,于花香满径间仰向一弯苍黄;《那年夏天宁静的海》是我的最爱,珊妮的vocal表现重拾昔年风采,且更上一层。编曲中的电声有着明显的“人山人海”味道,尤其是于逸尧的招牌式手风琴。音乐从静谧中漫起,电声铺陈出洪荒的哀伤,如低头伸手掬水,挽不住的流逝,寂然的惊心,回味间却是清芬;《青春骊歌》被人说和Gazebo上世纪80年代的名曲ILikeChopin况味相似,乍听之下确实如此,甚至稍嫌主流,但随后几遍入耳,心情便随之流动起来,青涩岁月里总也长不长的披肩发,发丝间穿过的凉凉爽爽痒痒的清风,风中飘动的银铃般的笑声,这一切情怀在流丽轻盈的琴声中被全然激活;《点绛唇》和《玉楼春》很有珊妮昔日民谣时期的清新音貌,歌词部分是全专辑最恰好的配搭;舞曲化的《直到世界末日》与《周末喷水池镇暴部队之歌》令人惊喜的让早已作古的80年代迪斯科音乐起死回生,Veegay点石成金的电声铺排下不觉陈旧,只是新鲜有劲;最好玩的《拜金俱乐部啦啦队之歌》,甫一登场便扭着无赖般的鼓点耸上前来,让人忍不住笑。

     

          这几日翻来覆去放着这张专集,工作吃饭看书聊天,却不觉烦腻,只是一味喜滋滋的开心和感激,幸好在这无聊尘世的某个角落,还有两个千年不老的妖精在乐此不疲的玩弄着千奇百怪的音乐,带给我每回欣喜,日新月异。

     

    <蝶恋花>: http://202.101.235.104/8yh_2005newa//j/1119/14/8yh_364.Wma

    今夜要百花齐放与上   南国正芬芳 / 病玉阶  瑶殿香冷销魂    满城飞絮  别是清香

    今夜要百花齐放与上   青春正断肠 / 暮雨晴  落花相思翻飞   找寻那春蝶  此恨绵绵

    就让我死在这一片片空虚的迷雾里 / 当魂魄渡远  清歌行舟   送人间苍茫  晓梦烟云    别离



    <青春骊歌>: http://gsm.cnoicq.net/cn5588/a/00246/01.wma

    又是一个离别季节 每个人都流下眼泪 / 我也曾经为此伤悲 与你相拥哭泣

    凤凰花开  忧伤六月  此去一别付诸流水 / 年少情怀真挚甜美  牢记在我的心田

    蝉声响遍  蓝蓝的天  仿佛回到故乡的街 / 美丽的你已消失不见  物换星移已难追

    思念  渴望  存在  迷惘  为你  疯狂 / 这世事不断改变  青春不停燃烧  我会勇敢的长大



    <那年夏天宁静的海>: http://gsm.cnoicq.net/cn5588/a/00246/06.wma

    命運是秋水滄海與桑田 /人生就像是天上宮闕
    深鎖的銀河萬古與長晝 /讓煙花記取星火燦爛的人間

     

    6/18/2005

    父亲节快乐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When life was slow and oh so mellow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When grass was green and grain was yellow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When you were a tender and a callow fellow

    Try to remember and if you remember

    Then follow,follow

     

    Try to remember when life was so tender

    That no one wept except the willow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When love was an ember about to billow

    Try to remember and if you remember

    And follow,follow

     

    Deep in December it's nice to remember

    Although you know the snow will follow

    Deep in December it's nice to remember

    The fire of September that made us mellow

     Deep in December our hearts should remember

    And follow,follow

     

                                                ——《TRY TO REMEMBER》/ 四兄弟合唱团

    6/14/2005

    暗箭愈急

        周末下午,在咖啡馆消磨。随手揣上两本书,一大一小,一厚一薄,都关于另一本书——《金瓶梅》。短短几小时,文字入眼有限,实在没有评说的资格,但感触已颇深。

     

        大且厚的一本是田晓菲的《秋水堂论<金瓶梅>》,按原书章节细描慢拆,逐字逐句对比词话本和绣像本的异同;小而薄的一册是孟超的《<金瓶梅>人物》,以人物分章作论,千余字里述尽平生,盖棺定论。

        大相径庭的不仅是切入点与形式,更是风格:田的一手学院派慢工细活,沁着女性特有的明慧,和西方文艺评论惯用的人性论点立意,把《金》里满目狼藉的穷山恶水,打磨得块块砖石温润如玉。经她拆解,原书里充斥漫溢的几乎已使人神共愤的滔天利欲和遍地污秽,簌簌摇落如枯叶,铅华后款款而出的,是女性秀致的发香和柔暖的指温,更是有容乃大极欲则衰的悲悯。在她眼中,各色人物拼力周转的热闹场面,不过是出丧时敲打的鼓锣铙钹;从她笔下,能看到作者在西门庆与六儿、金莲狂淫的间歇,插入将死的瓶儿落泪的凄楚,是何等深刻震撼的“罪与罚”,死亡与寂灭的预演。

        孟却如眼明手快的剑客,一股子老辣的姜味,凌凌厉厉抛出观点,爱憎果决,褒贬分明,实在是够“犀利”。着眼于人物各自的造化命数,却难得的平易,下笔活泼精辟,一剑挑被,即无传统文评的繁文缛节,更不似60年代的举目纲常。形容宋惠莲——“‘替夫报仇’不妨碍‘背夫偷汉’;总结陈敬济——“西门庆是陈敬济得志之时,陈敬济是西门庆失意之日”。种种妙语,居然和年代相距久远的迈克,合应着隔洋跨海的异曲同调。

     

        历来对《金》的褒贬所指如出一辙——尽是黑暗,全无光明。荣也在此,辱也在此。其实各花入各眼,文字所投映的心理反射,不过是各人心中的色相万千。越觉不堪的,道德栅栏里的喘息和嘶啸便越是粗重。《红楼梦》中的贾瑞,命丧于妖娆丰姿背后的恐怖荒芜。《金》正是这样一面风月宝鉴。淫者见淫,佛眼见佛。心如只到色,色便只是色,而那镜面后的真相,痛苦、罪恶与死亡的深渊,千载轮回,在任何时代场景,不断不绝的上演。

        不过两文统一的气息还是确凿可嗅,那便是《金》的不朽,田认为《金》是佛眼低垂,孟则认为《金》是亘古神针。其实单从文学性看来,《金》的重要和成熟实在不容抹杀:前承《水浒》后接《红楼》,却又以大俗的客观写实和大雅的深刻悲悯,独立于二者之外。《金》用万丈红尘的滚滚烟粉嚣声,和恒河沙数般繁密交织的肉躯,供养并藏匿了书页间无色无味触手生凉的寂灭。而田与孟的文笔,钩沉声色,或利或绵,均直达那凉薄却永恒不绝的底色。

          孟超评说《金》:“怨毒已深,暗箭愈急”,市井现实里的情色翻涌,尽出此语。一路明枪暗箭针芒往来脚步慌忙奔向的,却是无止境的幽暗。

     

          读得痛快的当头,身边有人影晃过,走到前方一桌,坐下,两男两女。

          女人面对着我,年轻可人,妆容精致的面颊上尚有软软的绒毛。浓密的眼睫轻轻刷下,一层冰雪湖光一层玲珑脸色。午后三点微灼的阳光,斜斜辉映着眸里的赤彩和唇上的珠光。

          两个男人,中年身材,均给我背影,只看见沟壑纵横的脖颈和暗绿色镶金边的肩头,听到嘈嘈的说和切切的笑,还有手势。男人粗硕的手指间漏进女人粉白的脸,和流转的目光。

          便听见春梅朗朗的声音一路踏来:从来旋的不圆斫的圆,各人裙带上的衣食,怎么料得定?

    6/2/2005

    光明的虚影

          连日来走马灯似的看房,和各种面孔一般眼色的中介小姐们华山论钱来往过招,如最困窘最情急的三流小歌手般可怜兮兮的赶场子,间或在公车上打个盹,在日头下灌口矿泉水。只为觅方寸栖息地。但在这皇皇都市,竟不可得。最后,只是泡影一场。

          当然不是普通的郁闷。坏心情。

     

          也许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也许是因为苦唱空城计的胃垒终于久旱逢甘霖得以餍足,也许是因为一下午灌满脑袋的面积金额人民币符号们嫌陋室狭小,纷纷推攘着欲揭杆而起闹独立,总之我就这样心血来潮的奔进了公车站毗邻最近的一家西餐厅,披着湿乱长发,晃着行遍八千里的泥鞋,从头到脚洋溢着最格格不入的潦倒韵味、破罐子气息,撞入waitress秀美却掩不住诧骇的职业笑眼里。

          自然还是因循惯例,目之所及,找靠窗且有台灯的位置就座。抹去一脸雨水与仓皇,待咖啡温厚的香熨进鼻,急慌的心才安定下来,清明起来。

          无事忙的眼睛四方游走。餐厅如其名,郁郁葱葱的欧式庭院妆扮,却在不经意间露出了地域的衬底衣角。植物铺展得很亲人,娉婷丛立,频频致意,间或就会抚上肩来打招呼;灯光黯淡得很高调,如微醺时有意无意垂下的眼光,看来无喜悲的闲闲掠过,却在眉目流动间噙着在乎的笑;钢琴声流淌得很巧媚,皆是大众口味的速溶情歌,不触碰,只迎送。

          靠窗位置是一排布罩台灯,光晕里浮出一溜人脸,眼眉生动,对应厅堂内大面积的隐讳,显得尤为清晰入画。

          玻璃窗外是雨雾,雨雾中遥遥可见修建中的城市广场,广场核心目前尚是黑且巨大的土坑。土坑赫然洞开,宛如狮口,深不见底,仿佛要吸尽满城灯火才能餍饱。广场四周散落的,尽是姿态虚弱的霓虹灯影,气神全失,无力的垂首在征服者身畔,如游魂哀兵,匍匐不散。

          钢琴意外奏起一首老歌——“the sound of silence”。便想起《毕业生》。

     

          开门,关门,开车门,关车门,上楼,下楼,奔跑,逃跑……急促如战鼓声声催入耳,如玻璃碎片扎进脚心,如被千万张陌生且恶意的笑脸围追堵截。怎么办?怎么办?

          伸手抱住那带着虚茫暖意的肉体,挥手打掉那如黑洞般绝望冰冷的目光,清洗不去的却是内心念兹在兹的魔障。

          出身优厚的男主角,空洞双目下应是纯良如鸽,且极有先见的意识到了发条人生的庸常前景。所以惊惶如兔是情理之中,受不住诱惑是情有可原。这当然应归咎为遇人不淑,毫无准备,步步稳落如棋的掉进情欲陷阱。只想共劫,不求同生的MRS ROBESSON,不过想在死水一般的生活中找块可以直沉入底的绑脚石,给形聚神散的日子增添几分占有的质感,至少在黑暗和年轻的怀抱里不会计较时间是怎么样爬过了皮肤。她是这样明白他看穿他吃定他,只因为她是他的果——他眼下所有藏着掖着半露着的小头角,都是她早已脱下的峥嵘旧衣,那些虚无的理想主义。如果你知道虚无即真相,那么你就不会为冲不出虚无而痛苦,你会与之和解,因为其实根本上,你的痛苦本身也是虚无的。所以过来人MRS ROBESSON,高距于他的视野之上,张开阴凉双臂,用绝望俘虏他的迷惑,擒住他慌乱无投的心,收服他所有浮躁跌宕却充满着渴望芬芳的热情。

          当然诚如基督圣言:黑暗总是敌不过光明——哪怕只是貌似强大一戳即破的光晕——光明的虚影。男主人公最后总会顺从民愿弃暗投明回归正途,毫无心理铺垫的迅速被女主角写满纯洁标语的笑脸特写彻底挽救。所以一场脱衣舞秀完美的扮演了正牌红娘角色,女主角羞愤交加的泪容如盖章认证的环保牌纯净水,甘霖般拯救了在欲望的炙阳下慌不择路的迷途羔羊。只有这样经过有效验证的纯洁,方能拯救他日益龌龊沉湎的灵魂。于是仍受主流价值标准影响的男主角,如醍醐灌顶般看到了天堂的金光,迫不及待甩开泥泞沼泽,奔赴阳关大道。真相既然不美好,自然是幻象比较可爱。而青涩岁月,幻象的最佳代言人,便是一段自认崇高无比而又充满曲折的爱情。吹尽黄沙始到金。所以,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所以,MRS ROBESSON又义不容辞的担任了百炼成钢的炉火,看似无情加变态的阻挠,却是为成全一对璧人的完美出炉,添柴加温。

          但焦灼的镜头在虚晃几枪柳暗花明的大路阵法之后,逐渐露出狼子野心:劫婚成功的男女主角携手跨上公车,刺激兴奋喜悦情难自禁等等诸如此类的青春戏码如野火般迅猛掠过之后,导演不徐不急的扫出焦黑荒芜的地底,真相。于是卯足劲准备在你侬我侬的眉来眼去中,心满意足欢呼大笑起身走人的观众们,不得不接受一个滋味难明的结尾画面——一对佳人不再对望过电,却双目直视前方(观众),雀跃的神色逐渐暗下,暗下,光彩尽灭,凝结成霜冻的雕石。闪烁的眼光尴尬的想找衣裳,却重又堕回迷茫的深渊。不同的是,这回多了一层死灰般的镀色。呵,未来,前景,王子公主的童话,光明的虚影。崭新的一对MR&MRS ROBESSON,即将在幕落后,默默出场。

          再明确不过,MRS ROBESSON将是他一生的注脚。那张雕像般静默,预言般冷酷的容颜,代表了一切,now and forever。

          沙漠其实没有尽头,黑暗尽处只是愈加浓重的黑暗。电影这样娓娓道来:每一个人可以相伴终身的,只有darkness——my old friend。只有the sound of silence。

     

          电影背后,好来坞的光环之外,有着和尤金.奥尼尔同声同气的悲观和怀疑。对人生,对家庭,对爱情,对人在环境的磨合中曾经出现的,稍纵即驰的火花。他们都善于把目光,投向最尴尬最不愿提及的层面,在转弯处,让那痛苦的火花激撞,照亮前后路程的黑暗。

     

          窗外的夜,看得久了,心神有些恍惚。我这样与它对视,目睹它的沉默与贪婪,却不觉悚然,只是兀自抽离,犹在半空。伸手碰碰玻璃窗,凉且硬,多安全。

          除了黑,能看到的就是灯。那些澄脆如琉璃,挣扎在暗黑虎口边缘的仓皇身影。

     

         

    5/7/2005

    门外青山

          吴念真写:云彩的阴影不时快速飞掠的山峦。青山依旧。
          在这个下午分别重看了《恋恋风尘》的电影与剧本之后,这两句话一次次快闪过脑海。就像电影结尾处那个云影快速掠过山峦而青山依旧的空镜一样,在平淡得几乎咂不出戏味的剧情背后,渐渐衬出黄昏草长长的清湿、宁静与温暖的底色。当然,还有那稀释在每一处生活微尘中的不及说出口的爱,与希望。

     

          吴念真和朱天文的剧本,实在更注重故事性一些,更有“戏味”,对人物的关注更有始有终,脉络清晰。而侯孝贤的镜头大一统,眼光又高茫了些,且看得出极力克减情绪的痕迹。他注重的,并非情节本身的“戏”,而是镜头语言背后的张力,这是文字无法做到的。所以贯彻始终的长镜头,中景,全景,近景,很少特写,人物都在,不过说说平常话,也不哭。唯一哭的场面是服兵役的阿远收信得知阿云已经嫁给别人,弟弟叙述的画外音里插入少妇打扮的阿云和丈夫站在路边张望的镜头,阿云依然局促腼腆,没有笑容;然后跳接阿远躺在床上默默哭泣,泪水汹涌,没有号啕。

          吴念真一直希望自己的初恋故事能够拍得轻松有趣,或者感天动地,能更青春些商业些有色彩些,更好看些。但谁叫他遇上的是深具义和团气息的侯孝贤。商业?煽情?戏剧性?侯只会以镜头沉默而倔强的筑城池挖壕沟SAY“NO”。管你怎样的原创,围城中都是他的天下,乡土美学的天下,戏剧性让位于镜头的天下。镜头是一切,是故事,是戏,是情绪,无所不是,又无一尽是。镜头只是镜头,不需推移,不需摇上,不需切换;镜头是眼睛,是旁观,不是显微镜或者万花筒;镜头是力,是太极拳里后发制人的绵力。

     

          但谁能说他不懂有趣不懂轻松:恒春仔玩笑说给阿云画衣服,微醺的阿云一口应承便脱下外衣的一场戏,三人有少顷的冷场,背后却是忍俊不禁的尴尬。还有阿远和阿云买皮鞋,阿云拿出一叠纸比划,上面是家人的脚掌图形,并且署名“爸爸”“妈妈”“弟弟”……侯的情趣,是这样的中国式,不及启齿,但凭回味。

          谁又能说他镜下无情:片中有两处做衣服的场面,一是阿远去裁缝店找阿云,在柜窗外等,并且说“对面楼失火了”。阿云没有回应,镜头里也不见她,但见阿远说完话,停下来,看着前方(阿云),表情木木(原来王家卫从此偷师学艺)。呵,毫不关心失火只一心一意给他做着衣服的阿云,几乎可以闻到她微微而温柔的鼻息。另一处是当兵前夕,阿远扯扯新做的衬衣袖子,说“太大了”,阿云仔细摸摸,推后一步看看,歉疚的笑笑“我给你改”。

          不记得是谁说过“一切景语皆情语”,侯孝贤真如是。同时对他而言,一切情语也皆景语,因其平常清隽,出落得越发入画,却不撞心。要待到回溯的一刻,方才知晓真味,那些成长岁月中不出奇却不曾淡忘的软弱矛盾,坚韧深情。

          所以侯孝贤镜下,芳草脉脉,斜阳暖照,静水流深。而情韵永驻,心照不宣。

     

          对照剧本,便发现侯孝贤删去了很多文字中突显的细节,那些更故事性更电影感,情绪感染力昭然若揭的段落:比如阿云给即将服兵役的阿远带上一千零九十六个信封和邮票,阿远失恋后爬上山崖撕信,阿远退伍后首先去看望阿云父母……侯刀下无情,只为了保持全片贯穿始终的简净平易,如贯穿始终的长镜头和木吉他,容不得任何一处戏剧性的奇峰突起和勃然一声裂弦。这毕竟不是他所不喜也不擅长的华彩星空,颗颗耀眼入目;这只是他所钟爱的一片远远近近的黄昏草长长,云影略过,青山依旧。

     

               

      

          回到吴念真,看完电影后便在网上查找他的文章,毕竟他挂了多年作家名。虽然我和大部分人一样,对他的印象多来自剧本写作和电影角色(比如〈悲情城市〉,比如〈一一〉里的父亲)。意外看到这一篇,又意外发现〈恋恋风尘〉里恒春仔被机器轧去手指的情节原来取材于这里。更意外的是,年近半百的他,还有这样感伤的一面,励志的一面。

    -----------------------------------------------------------------------------------------------------------------

     

    门外青山 ------ 吴念真 2001/8/10 联合报 联合副刊 37版
     
      小孩离家的时候十三岁,小学刚毕业。
      跟村子里所有孩子一样,十三岁理所当然就是大人了。
      虽然毕业典礼领的是县长奖,一样,把奖品留给弟妹,第二天带着小小的包袱(里头是两套新的内衣裤,一件新的卡其短裤,是妈妈昨天晚上特地去瑞芳买的。要说是毕业成绩优异的奖赏,或者,成年的礼物,也行。)就跟着陌生的叔叔走下山坐火车到城市当学徒去了。
      临走没有人送行。爸爸、妈妈工作去了,爸爸六点多就进矿坑了,妈妈七点去洗煤场,家里剩下弟弟、妹妹,一个背一个,总共四个。
      小孩离家前跟弟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字典要找一张纸包起来,不然书皮很快就会破掉,知道吗?
      字典是昨天刚拿到的奖品之一,另外是一支钢笔。
      钢笔他带着,就别在白上衣的口袋上。
      此后几年,小孩用到钢笔的机会很少,前几年每天几乎都是起早睡晚,每天像陀螺一样,被老板、老板娘、老板的妈妈、老板的小孩,以及大大小小的师傅们叫来叫去、骂来骂去、打来打去....当然,还有必须要做的工作,以及,自己还要偷空学习如何操控工作机器。
      三年多之后,他升了师傅。才十七岁,却已经是家里真正的家长,因为一家人的生活所需最大的部分靠的几乎就是他的收入。
      十九岁那年,他恋爱了,爱上工厂隔壁一个念北二女的女生。
      第一次要写情书的时候,发现当年那支县长钢笔的墨水管早已干涸,而且黏在一起,根本无法吸水。
      他买了原子笔,用两个晚上打草稿,然后把信拿给女生。
      女生竟然回信了,说愿意和他交朋友,并且赞美他的字好看,信也写得好。
      女生不知道他曾经得过好多次作文比赛以及书法比赛第一名,当然不知道小学毕业时,他拿的是县长奖。
      但,也就是那一年,他的右手被冲床轧到,整个手掌只剩下一根大姆指。
      当天冲床撞击、以及剧痛的惨叫汇集而成的巨响,仿佛也成了他奋发飞扬的生命紧急煞车声,之后,仿佛一切都停顿了。
      学了六年的技术,停了。
      从五十块开始一直升到一千五百块的薪水,停了。
      写了十七封的情书,停了。
      出院之后,他回山上老家休养。
      带回来一个小小的旅行袋,以及一床棉被。
      旅行袋里装的是内衣裤、以及几套外出服、以及十几封女孩给他的信。
      什么都停了。似乎连时间也停了。
      他每天重复看着女孩给他的信。
      妹妹问说:「怎不再写信给人家呢?」
      他说:「我会再写啊!但,总要等到我学会怎么用左手写字,而且,写得跟用右手一样好看的时候.....」
      女孩也许等不到他的信,或是其它原因,有一天竟然坐火车,然后又走了将近两小时的山路来找他。
      女孩细致、美好的模样让村子里的妈妈们惊讶到几乎反而成了客人,除了傻笑之外,不知如何应对。
      厨房里,妈妈煮着冬粉鸭蛋汤要请女孩吃,孩子帮妈妈往灶里添煤,妈妈忽然一掩脸闷声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跟孩子说:「人家是好命的人,咱不要害人家。」
      孩子说:「我知道!」
      那天黄昏之前,孩子陪女孩下山去搭火车,从此,就没再回来了。
      曾经在山路上遇到他们的人说,两个人走得很慢,好象很舍不得把路一下就走完的样子。
      女孩回家了。
      男孩四天后才被人家找到,他在离山路稍远的杂木林里用树藤结束自己十九年的生命。


      这应该算是一个故事大纲吧!
      当兵的时候,一个同梯的跟我说的真实故事。
      那时候也许年轻、干净,不管是刚听的时候,或者后来回想,眼泪总是忍不住就流出来。
      那时很想把它写成一篇小说,没什么伟大的命题,只是对那样和自己有着近乎相似的成长背景的干净而无奈的青春惋惜。
      那时候甚至连题目都定了,就叫"门外青山"。
      只因为一个联想的画面始终难忘:孩子回到山上老家休养的时候,孤独地坐在门口的样子。
      他的眼神,以及,他所看到的,云彩的阴影不时快速飞掠的山峦。
      小说一直没写成,怎么写也都停留在大纲的样子里。
      写不下去的最大原因是始终无法达到心里早已形成的那种厚度和层次。
      慢慢的,这个故事被自己遗忘了。只剩下一些枝枝节节的片段曾经不自觉地被我引用在电影剧本或其它文字叙述中。
      一直到今年五月,在脊髓损伤潜能发展中心和许多"超人"面对面之后,这个故事才又清晰浮现。
      而一转头,三十年过去了。
      逐渐老去的人,心思不再年轻、单纯、易感;甚至连笑与流泪都不再那么自然自在,那么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然而,类似的,停顿的生命、残缺抑或足以惋惜的青春的悲剧却始终不曾停止发生。
      所以,当一个病友说,受伤之后,有五年之内,他躲在屋里不敢见人,或者说得更明确一点,他根本不敢面对世界;五年之内,他想到的只是如何结束自己的生命,然而,即便想到却也无能为力。
      看着略带自嘲的眼神如此回忆着的他,我很想跟他说,我懂。
      我很想跟他说,三十年前,一个和我一般年纪、一般背景的孩子就曾想过,也这样做过。
      也很想跟他说,你真是幸运。因为有人实时喊你一声,拉你走出门外,让你知道门外青山依旧。
      而,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孩子,最后一眼的青山也就是最后一晚了。
      你在剧痛之后,带给自己、也带给别人期待与希望。
      他,却带给别人一生无法除却的剧痛与遗憾。
      青山依旧,青山依旧。

     

    4/30/2005

    又见长假

          长假到,阳光笑,却实在没有气力往外跑。

          休养生息,休养生息,我需要休养,方可生息下去。

          于是决定重温小二郎的生活,背上书包上学堂,不对,是图书馆。

          市图新馆开张已久,但见广告满天飞,人人都说不用不知道,我却素未谋面,更别说牵一牵书香的衣袖。这七天,是个难得的充足的机会。想想都乐开了花。

          约好了CAROL,她去那里啃会计实务税法经济法财务管理,我去看朱天文田晓菲王德威陈映青苏姗桑塔格。呵呵,估计她会七窍生烟,我会乐不思蜀。可以料想的冰火两重天。 顺便一提——我俩的革命友谊,也是从图书馆里开始的。

          也许最后两天会找个冷僻的小镇,练练脚力,洗洗眼睛。这方面,幸而成都有丰富的资源。

     

          希望我的朋友们,也有愉快的五一,充分的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