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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2/2005 所谓色相
前几日还一袖金风,转眼间就呵气成霜,似乎没有转圜的余地,就被一路携带推涌着,毫无准备的奔向了冬。 这样的季节,最贴心的应是按亮书桌台灯,泡上一杯lipton麦香茶,让沉甸甸的暖意,驱除窗外一天一地的寒。
当然,整理一些旧物也是不错的选择。并不是说要凭借回忆取暖之类顺带引发恶汗的文艺话。 而是重与旧日对坐,不一定觉今是而昨非般彻悟,思路心境的互为观照已如品茶般韵味悠长,值得咀嚼。脑力活动是最好的热身嘛。 不过这次的翻旧却算不得旧,所以看法仍未有太大变化。
早就想把这段文字帖上来,只是一再忘记,大脑内存匮乏。今日突然灵光乍现,如断电银幕,胶片重又续接上。
当日拿到某期《书城》,《钢琴教师》作者获奖不久,争议正炽,所以作为关注焦点特意做了专题。因为我很喜欢这部电影,而后读到小说,更是佩服。所以对耶利内克的采访,看得格外仔细。后来在无所事事的时候,索性自己动手,摘选部分,敲成电子文档。
最可笑的评论,是戴上有色眼镜去看待这部小说,以及作者本身。色情,情色,一无其他或者其他都是背景。同样的偏见,针对的还有蔡明亮,还有《金瓶梅》。都不能不让人摇头叹息。
还是那句话: 淫者见淫,佛眼见佛。心如只到色,色便只是色。 有人说,这是作者本人长期压抑而见不得光的性幻想,秽暗过往投射到文字,便是令人发指的身体写作。他们引经据典的追讨着那些没有温度的肌肤之亲,那些明目张胆却凄凉孤绝的性渴求。我想,她触到了他们的痛处,以及所谓的尊严。 而我看到的,却是把最锋利冰冷的手术刀,用孤注一掷又冷静无比的姿势,切开华美的衣袍下,坏死的肌体。
当然还有投诉作者毫无爱国之心,对本民族悠久典雅的传统文化深存蔑视,且多有侵犯。任何一种文化在实际投射中都存有两面性,既有受惠者,便有受害人。不用说什么歇斯底里皆自找,个人体认不应也不配攻击权威之类的言之凿凿。当文化成为一种社会价值认同标准甚至性别价值评估守则时,专制的强悍可见一般。与之相比个人意愿的渺小似乎毫无价值可言,不过是蝼蚁之生。于是破栏而出的抗争便只是虚幻渴望。人都有顺强的天性,如果自身不能壮大,愤怒最终便只能爆炸在心内, 也毁了肉身。 这并非是笑话,是他人或我们自己的血痕。
其实这些作品,看来遍地色相,实际一无所惑。耶利内克的冷僻文字背后的女性本位主义和民族文化反思,蔡明亮的身体影像背后对人性“孤独与渴望”的依推本质的关注,《金瓶梅》的万千艳帜背后大悲大悯的菩萨心肠,都需要钩沉声色的静谧之心,去体认。
好的作品,总能找到最恰合的表达模式,不受条框限制,让读者一再回顾,屡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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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耶利内克(节选)-----摘自《书城》
问:你跟汉内克(《钢琴教师》电影导演)一样,也是奥地利人,并且跟他一样,你也不断探讨人类心灵的黑暗面和丑恶面。这其中有某种强烈联系吗?
答:这样说也是另一种陈腔滥调。但我们确实都不是特别“轻”的人——我的意思是说,在艺术上。就我对汉内克的了解而言,我跟他一样,都较擅长从负面角度批评社会。正是由于在我国哪怕是正面的陈腔滥调也令人窒息,我才寻求针对它自己最引以为荣的东西,也即它的音乐和音乐天才们来开刀,呈现他们消极的一面:数以百计的女钢琴教师弃绝她们的性欲本能。
问:你是由一位专制、中产阶级的天主教母亲带大的,她梦想你成为一位职业钢琴演奏家,而你的父亲死在精神病院。你的小说有多少自传成分?
答:我宁愿不回答这个问题,我也宁愿我的小说不被理解成自传式小说,尽管小说含有很多自传成分。在故事中,令我感兴趣的东西是其反响——就我这个故事而言,是揭开一个奥地利女人的世界,她像很多奥地利女人一样,背负着奥地利极度崇拜的高雅文化。被压抑的性欲通过窥淫癖表达出来:一个不能享受生活或欲望的女人。就连观看的权利也是一种男性专属的权利:女人永远是被观看的对象,而不是观看者。从这个角度看,用心理分析的话说,我们是在谈论一个生殖器崇拜的女人,她挪用男性的观看权,也因此以生命为代价。
问:你如何解释艾丽卡的精神错乱?
答:她一点也不是精神错乱,是神经官能症。就像我刚刚想解释的,这是一个事实的血腥结果,这个事实就是:如果一个女人宣称拥有一个不属于她的权利,就不容许她活下去。她只可以获得机会最微的东西:艺术名声。选择一个男人并强令他虐待她——也就是在屈从中凌驾——她是不被容许拥有这权利的。事实上对一个女人来说,除了生孩子和养孩子之外,其他一切几乎都是假设。
问:你特别不轻易放过女人。
答:那不是我的职责。我尽量以诚实的眼光看女人,尤其是当她们成为男人的同谋时。
问:小说出版时,奥地利某些批评家把它称为色情小说。这种反应,是否使你受到伤害?
答:这部小说恰恰是色情的相反。色情表明处处是性欲,时时刻刻是性欲。我的小说根本没这东西,它是一部旨在使女人保持不违背自身愿望的作品,因为不管怎么说,她们往往是色情的对象,而男人则观看她们,几乎可以用他们的目光穿透她们的肉体。但我已习惯于被误解了。我甚至因为我企图在我的作品中进行分析而被指摘。事情往往是这样,受攻击的总是传达信息的人,而不是她所传达的东西。没人对她所传达的东西感兴趣。
问:关于你的人物,你曾说:“我对笔下人物决不留情,使他们所到之处什么也长不出来”,救赎是不可能的吗?
答:我的作品仅限于冷静的描述现实的恐怖,但也爱争辩讽刺。救赎是其他作家的专长。我的作品,我的方法,是基于批评,不是基于乌托邦主义。
问:在这个病理学案例背后,难道没有对奥地利音乐文化的谴责?音乐文化是你们国家的身份。
答:是的,一点没错。崇拜高雅的音乐文化,奥地利以此为生,也为此付出代价。(想想看,那些音乐大师在世时,经常受到怎样的待遇。以及当代艺术家受到怎样的待遇!)一种黑格尔式的主仆关系。高雅文化是主人,那些女钢琴教师是女仆。她们无权去拥有创造能力,甚至无权去拥有自己的生命(我想,我在小说里把这点推向极端)。
问:跟汉内克的摄影机一样,你的笔也像解剖刀。你们的作品中有相同之处吗?
答:这就是为什么汉内克如此适合把这部小说搬上银幕,因为我们都注重分析和不带感情,也许像科学家研究昆虫的生活。你从远处观察那些结构,要比处在那些结构中观察更清楚。
电影《钢琴教师》中引用的舒伯特作品:
10/30/2005 深秋停云深秋时节,适合读陶渊明,不奔急,不骄迈,不浓愁。 那潦倒中的清静,失意后的泰然,长风和思念,灌注于袖。霜霞霁云,落落碧空,而情意款款。 陶渊明爱景,也善于写景。他笔下的景,总让我想起候孝贤镜下的画面。娓娓道来,一样不事雕琢,一样天然成就。看似默默,实则脉脉。静水流深,而情韵永驻。 即使前事婉转沉重至不可说。
《停云并序》/ 陶渊明
停云,思亲友也。樽湛新醪,园列初荣,愿言不从,叹息弥襟。 静寄东轩,春醪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 有酒有酒,闲饮东窗。愿言怀人,舟车靡从。 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岂无他人,念子实多。愿言不获,抱恨如何。
6/14/2005 暗箭愈急周末下午,在咖啡馆消磨。随手揣上两本书,一大一小,一厚一薄,都关于另一本书——《金瓶梅》。短短几小时,文字入眼有限,实在没有评说的资格,但感触已颇深。
大且厚的一本是田晓菲的《秋水堂论<金瓶梅>》,按原书章节细描慢拆,逐字逐句对比词话本和绣像本的异同;小而薄的一册是孟超的《<金瓶梅>人物》,以人物分章作论,千余字里述尽平生,盖棺定论。 大相径庭的不仅是切入点与形式,更是风格:田的一手学院派慢工细活,沁着女性特有的明慧,和西方文艺评论惯用的人性论点立意,把《金》里满目狼藉的穷山恶水,打磨得块块砖石温润如玉。经她拆解,原书里充斥漫溢的几乎已使人神共愤的滔天利欲和遍地污秽,簌簌摇落如枯叶,铅华后款款而出的,是女性秀致的发香和柔暖的指温,更是有容乃大极欲则衰的悲悯。在她眼中,各色人物拼力周转的热闹场面,不过是出丧时敲打的鼓锣铙钹;从她笔下,能看到作者在西门庆与六儿、金莲狂淫的间歇,插入将死的瓶儿落泪的凄楚,是何等深刻震撼的“罪与罚”,死亡与寂灭的预演。 孟却如眼明手快的剑客,一股子老辣的姜味,凌凌厉厉抛出观点,爱憎果决,褒贬分明,实在是够“犀利”。着眼于人物各自的造化命数,却难得的平易,下笔活泼精辟,一剑挑被,即无传统文评的繁文缛节,更不似60年代的举目纲常。形容宋惠莲——“‘替夫报仇’不妨碍‘背夫偷汉’;总结陈敬济——“西门庆是陈敬济得志之时,陈敬济是西门庆失意之日”。种种妙语,居然和年代相距久远的迈克,合应着隔洋跨海的异曲同调。
历来对《金》的褒贬所指如出一辙——尽是黑暗,全无光明。荣也在此,辱也在此。其实各花入各眼,文字所投映的心理反射,不过是各人心中的色相万千。越觉不堪的,道德栅栏里的喘息和嘶啸便越是粗重。《红楼梦》中的贾瑞,命丧于妖娆丰姿背后的恐怖荒芜。《金》正是这样一面风月宝鉴。淫者见淫,佛眼见佛。心如只到色,色便只是色,而那镜面后的真相,痛苦、罪恶与死亡的深渊,千载轮回,在任何时代场景,不断不绝的上演。 不过两文统一的气息还是确凿可嗅,那便是《金》的不朽,田认为《金》是佛眼低垂,孟则认为《金》是亘古神针。其实单从文学性看来,《金》的重要和成熟实在不容抹杀:前承《水浒》后接《红楼》,却又以大俗的客观写实和大雅的深刻悲悯,独立于二者之外。《金》用万丈红尘的滚滚烟粉嚣声,和恒河沙数般繁密交织的肉躯,供养并藏匿了书页间无色无味触手生凉的寂灭。而田与孟的文笔,钩沉声色,或利或绵,均直达那凉薄却永恒不绝的底色。 孟超评说《金》:“怨毒已深,暗箭愈急”,市井现实里的情色翻涌,尽出此语。一路明枪暗箭针芒往来脚步慌忙奔向的,却是无止境的幽暗。
读得痛快的当头,身边有人影晃过,走到前方一桌,坐下,两男两女。 女人面对着我,年轻可人,妆容精致的面颊上尚有软软的绒毛。浓密的眼睫轻轻刷下,一层冰雪湖光一层玲珑脸色。午后三点微灼的阳光,斜斜辉映着眸里的赤彩和唇上的珠光。 两个男人,中年身材,均给我背影,只看见沟壑纵横的脖颈和暗绿色镶金边的肩头,听到嘈嘈的说和切切的笑,还有手势。男人粗硕的手指间漏进女人粉白的脸,和流转的目光。 便听见春梅朗朗的声音一路踏来:“从来旋的不圆斫的圆,各人裙带上的衣食,怎么料得定?” 3/16/2005 时空的找寻几天前发烧,伤了咽喉,连日来狂咳不止,难以降息。郁闷之时,看到林奕华的文字,会心又提神。 怎么形容呢,嗯,是嘴角还未扬起,心里已先手忙脚乱的乐颠颠起来。一颗诡黠星子,浴着红尘烟火,射着清冷,跳入眼眸。最平淡庸常的字眼,却最绘声绘色的gay情gay意。 同样身为gay,他与蔡康永\黄耀明\迈克\关锦鹏\杨凡是多么不同。蔡是端然的平民化贵族,与众同乐的大好台面背后,是不露声色却一览无遗的目空一切,怀疑不尽。黄是出尘的小王子世俗的玫瑰花,芬芳艳丽的花蕊中含蕴的却是英式雅皮的随意和享乐主义。迈克挥洒着一手天外飞仙的诡谲文笔,看来事事讥诮刁钻,骨子里却是至传统又再耽美不过的文士情操,明哲保身的典范,理智栅栏把感性繁花围成人世桃源,可观赏不可亵玩不可犯险。关锦鹏,出柜最早,早已熄灭了《越快乐越堕落》时期的魅惑光芒,和炎凉焰火般的敏慧,收敛羽毛,遁入《蓝宇》的温情港湾中韬光养晦去了。而杨凡,从未出柜,抵死不认,却比任何同道中人更加的不遮掩无顾忌,从不吝啬银幕画笔,从《游院惊梦》到《桃色》,空泛的女性题材之下,是幅幅美仑美奂的男色伊甸园,私心难耐. 而林奕华,阿莫多瓦的嫡传弟子,张爱玲的唇亡齿寒人,法斯宾德的遥遥致敬者,同志骄傲运动气势汹汹的举旗兵,女权口号震天响时抱臂旁观的冷笑脸庞,绝不归隐山林的都市动物。不惑年纪依然慷慨赴义,是推崇现时现世的同志精神的身体力行者,被迈克戏称为“屠房火凤凰”,从不置身事外,永远逆流直上,愈战愈勇。 剧场创作之外,他的文字,从来狠准痛快,从不浪置虚言。也有比拟借喻,却非柏拉图也非伊索。总要字字到肉,一剑挑被,才甘心方休。
这里想到"同志精神",我以为这其中的精髓,是一股自觉自醒的强力.遵从欲望,遑论纲常,更直迫的接近人性根本.因为不被道德规范认同,缺乏世俗法典制约,本性便愈发灿烂茁壮.所以从不冀望前世今生,不仰仗社会大同,不膜拜金科玉典或上帝耶稣,不信任救赎不等待重生.所以争分夺秒的活在当下,爱惜羽毛也好,放浪行骸也罢,是真正的为己而活,也能真正的宽眼视人。 这篇文字,我初看时很不了然,而且头痛。但近日再看,心里豁然笑开了花。这样的剧场性,这样的后现代,这样光明正大的gay气。喜欢他,常常需要“分桃同味”,当然我并非此中人。但起码,也要对分桃的典故略有所知。如大家有观感,不分捧杀,欢迎讨论:)
另:前一篇帖子不知何故,短时间内莫名失踪,也懒得重贴,希望在那贴下留言的两位朋友,不吝再次留下地址,方便我前去“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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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的找寻(文/林奕华)
邮箱45321。邮箱48487。邮箱43672。邮箱46754。邮箱47470。邮箱49111。邮箱41111。邮箱42321。
3/10/2005 时移事往洪荒又单纯的心情,在这个原本被人气喧嚣簇拥的夜晚,曾两度降临。一是当我走下满溢着打闹呼喝笑靥飞眸的天台,恍然Suede的“Saturday night”歌中即景,来到楼下的小花园,在陡然转换的清冷中拢紧衣领,不经意抬头,看到星。星也正巧不经意的看向我。浑黑中,目光往来,它的淡然明确似有莫名定力,迫我扎下脚步,与它默默对视。此刻,四下只有星。 星没有灌注或赋予我什么,只是保持着千万年来一如既往的姿态和目光:注视,以及被注视。无畏也无谓。也许是强悍得过于单纯,又无所求,便束成杳远的亮,在某个像这样再寻常不过的偶然抬头间,辉映入心。此刻,仍然不是给予,只是一瞬过隙的洞开:原来,它早已在此地静待了千万年光景。 它的存在不是为我。但这一刻的对视,这样的蹈黑而来,充满不付于言的了然,和掷地无声的慷慨。此刻,霓虹寂灭,我只有星。
同样的感觉也出现在这夜读朱天心的《时移事往》时。因为本身是麻将纸牌的双盲患者,也因为不习惯欢腾的气氛中时时冷然侧入的低温,以及为了遮掩这不速之客而加倍用力的欢腾。所幸有书。于是在远离人群的角落,我让自己陷在一个老灵魂清晰低回的叙述中,随着那文字的呓语,慢慢铺开满室苍凉。 朱天心的时光走廊,宛如她黑白分明的双眸,从来杜绝明花暗柳的暧昧晦涩,不容误判。文字便是作者的心镜,便是“我”的目光,清晰抚过每一道年轮的划痕,矢志不移的追随心爱的女子。即使时移事往,那目光却如星空永恒,如水湛然。 但爱情并不是这段时光回溯历程的主题。正如文中“我”最后的感言:“这一生,我并没有真正触摸到爱波的灵魂深处,我甚至不曾真正懂过她。但是,不会有人像我这样,曾四次亲手探触到她身体里的最深处。”是的,朱天心要的,只是探触,只是记取。
塔可夫斯基一生留下七部半电影长片,部部力透纸背,尊为丰碑。后人从文学性、音乐感、绘画语言、哲学意义、人性范畴等角度或领域穷尽心力分析考究。但一切出自崇敬的延展,却在他冷凝的话语中尽显荒谬:“电影是与其他任何艺术类型完全无关的存在,我只是刻画我的直感,临摹脑海中的画面,如此而已。不用把它们想得太复杂。” 想来朱天心在着手于《时》时,也一定秉承了塔可夫斯基的执念,斩断一切可供读者揣测延展的,对所记述人物的指摘评断。甚至任何过于浓重彰显的感情好恶,都一概消减欠奉。所以特地选择了终生信奉理性科学,埋身于医院的灰砖高墙中的“我”,作为叙述主体。以“我”素然有距又亦步亦趋的目光,洞观以爱波为代表的一个时代的彷徨灵魂群落,在艺术中寻找激情的出口与迷茫的终站,历经消长集散的旅程剪影。因此,虽然有“我”对爱波执着一生的情意贯穿,但“我”全程介入却又处处无关的存在方式,尤其是“我”与爱波、南奇、方柏等人从灵魂到思想方式的大相径庭,让“我”主观的叙述成为一种悄然客观的描摹。朱天心何等慧黠,不露痕迹的为读者那时刻准备被煽开的情感喷瓶,礼貌而不留情面的堵上了软木塞。于是我们看到的,是每一段时间每一个场景每一次变迁的忠实记录。爱波等人一路跌宕,离合聚散,分流更迭,而“我”始终立在原地,走不近,也决不离。大开大合的转承中,始终漾出史笔的清峻。
对于曾经亲历过的白衣飘飘的年代,朱天心无疑存有深情(又再一次想到“三三”)。而时移事往,时移事往,“我”所记取的片断也是朱天心对这四字箴言最真切铭心的直感: 王尚义,“明星”,周梦蝶,Coca-Cola,披头士,保罗西蒙,达利,毕加索。回忆走廊里熟悉的标识们斑驳四散,惹得阵阵眼热。流年剪影,时光库藏,久酿后漾出的微酸。 决绝纯粹,一生付予燃烧与追寻的爱波,雅典娜般行动力的化身;外强中干,心灵上始终浪泊无宿的南奇,理想楼阁的化身;截然抽离,短暂沉迷后终至回归主流的方柏,顺时者和叛离者的化身;深情藏蓄,终生秉持务实与理性的“我”,红尘漠漠中温情的化身。一出驿动年代的《未央歌》。 生命的无法复制与大量打造,让个体代表群体,应时而出。但个体终究只是个体。时移事往,历史的浩荡洪流中,爱波,南奇,方柏,“我”,终将被挟带推拥,从各种时代的颠峰角色或典型象征上悄然退下,融进面目难辨的人潮,孑身走上各自窄漫平常的道路。
所以爱波不仅是爱波,她也是一脸荒冻如雕石的Nico,在灯火寂灭的舞台上暗哑哼出“I'll be your mirror”;也是为艺术而爱,为爱而疯狂的卡蜜尔,拼尽半生憔悴只为对抗最强大的敌手与情人;也是最灿烂融于世也最绝然出于世的伍尔芙,那吞没她的滔滔河水,意识洪流;也是浪迹天涯的三毛,长发飘诀,裹住天地玄黄飞转,何处是梦田(当时便深觉爱波与三毛的相似处颇多,却原来朱天心与三毛是至交)。她还可能是终生与疼痛相惜相伴的弗里达,是求真善绝对而不得的邱妙津,是在阿甘怀中寻得最后平静的Jane. 故事的发生地也不一定是台湾,那可能是1968年的巴黎,可能是70年代美国的格林尼治村,可能是1970年11月25日日本天皇自卫队总监室里的一小块空间。 而举世滔滔,时移事往。
这番变更,朱天心亲历亲觉,却用旁观者的语气叙述,甚至带着一丝不解的诧然。只为了把事实还予岁月,还予生命个体。而将所有的蓬勃汹涌,凝结于“我”对爱波绵延一生却一生未诉的执念中。 因为,“心底的激狂既遭自己点破,便只得寂寥”。 时移事往,生命逝去,灵魂消散。“我”的泪,滴落在爱波木色的心上。那是朱天心背过身去的深情孤意。
第二日清晨出游,耳边还轰鸣着《April come she will》的旋律,在半山腰上四下俯视,初春的田野寒痕尤存,漠漠的苍黄与林木的青灰汇融,色泽渐次淡出。风刮过鼻尖,寒意料峭,春色懵懂。 空气清朗,万物昭然,时移事往。
April come she will / 保罗西蒙(http://wma.cnyule.com//wmadjdj/0263/1.Wma) April come she will
2/25/2005 文字与音符的间隙春光暖融的下午,事与事的间隙,适合听Badly Drawn Boy。英伦民谣。 <One plus one is one>。阳光透进,水花轻溅,绿色藤蔓攀爬成荫,在叶片间扬起头,可以不必有烟——(http://music.popsing.com:8599//popsing/700/1.wma) “Now every seed is like the one before, Time to close the doors on myself. As the past becomes the future it gets clearer, That it all boils down to love。”
也适合读《诗经》。<小雅·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不觉心情就雀跃轻扬起来。
是的,这样的春,和乐且湛。
从网上下载了朱天文的《花忆前身》。前身,乃追述文笔、文脉、文风的前身源引,她终生感念的师——胡兰成。初时读得孜孜,进而变成默默。是的,文字中不见伤怀,却是,大哀默默。 典丽肃静的脉络中,依稀嗅到风干的悲喜。那不仅是崇敬,更是憧憬。但毕竟“朱笔成天文”,除了读《今生今世》时“石破天惊,云垂海立”的“好悲哀”之外(多么的张腔胡调),感念由始至终都克制恭谨,绝不滥情,多是追忆故人往事。但难得的是对胡氏学品的深谙和懂得。到最后,感念归于潮汐退去的海天一色。 容我自作主张,给朱的文字配乐。放一曲雷光夏的〈你静静听〉。再合适不过——(http://mu.sodj.com/ioufeu93jru38jr3//h_girl/0160/1.Wma)
当然,以朱对胡的仰慕程度和她自谓的“有邪之心”,要做到传记文学的超然客观是不可能的,何况这原本只是阕《思旧赋》,于是我们难得的看到一些旧时旧事,在平直大路外,洞观入窄巷。即看胡,也解朱。 胡兰成的文字,一直以高来高去为人诟病。我也一样,总嫌他过于甜腻自溺。加上政治立场的骂名无数,他仿佛蚊蝇,人见人嫌,正是“一路行遍天下,无人识得,尽皆起谤”。但看过朱天文对胡氏学说与生平的回顾,心下试问:有多少人细读过他关于中国文学及西方哲学方面的评断论述?即使是被世人戏称为沾沾自喜风流账的《今生今世》,从评述张爱玲的文字即可看出,他丰沛的才学与精到眼光。而台湾文化圈对胡的激赞,更多缘自思乡情怀, 缘自胡对东方文明的极度推崇。这乡,并非版图疆域或政治分水上的“乡”,而是精神文脉中的原乡,东方诗性,炎黄传承。 从世界观到人生观,他更接近于中国传统文人中的“士”,根脉心气隆甚,家国品性淡薄,有自由之识,无忠君之意。"平生知己乃在敌人与妇人", 好争与多情, 典型的盛世太平气息, 贯穿始终. 一方面冀望修身以平天下,一方面逃不开红尘扰扰春色烂漫世事艰险。感情上,是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而当家国大限临近,便是为人指摘的宁弯不折。这是“儒学”中柔性的精神传承,只辨美丑,遑论是非。思想境界里的古意和浪漫,投射到文字上,便是清、翩、敏、喜。长短好坏,都这样一览无遗。如只顾性灵的贾宝玉,如对奸坏佞小也心喜的司马迁,是“多爱不忍”。 他的文字,我仍觉甜腻;他的家国观,我不能苟同。但依然决定寻其著述,细读一遍。无他,只因为他对传统文化的心,有孩童的天真率然。
另,silky,“惜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一曲〈散心〉赠予你。祝好——(http://www.qq525.com/music/11/0174/1.wma)
12/20/2004 断腕之痛从迷糊那里看到某个菜园子名,便闯了进去。抬首却见触目惊心的标题——《书城》停刊!这之于我不啻于今冬最寒酷的字眼。 一直以来,《万象》和《书城》,如翩然双翼,给蒙尘来去的营营如我辈,携来豁然天地。《万象》的奇花异草和《书城》的沉实充溢,不是饭后甜点或午间茶,而是活泉,是桃花源,是宁息地,更是某种态度、意义和存在方式的象征(尤其是《书城》)。我们从中接纳,吸收,质疑,确信,树立,推翻,重建的,何其之多。 如今,一路相携的老友说走就走,连挥别的衣袖都不曾见。虽不是壮士,也有断腕之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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